日子一天天过去,姚家村的冬日虽无酷烈的风雪,却也自有一番凛冽。
村口的石榴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挑着几缕灰蒙蒙的晨雾。
河水结了薄冰,早起洗衣的妇人用棒槌砸开冰面,碎冰在浑浊的水面上打着旋儿漂远。
等到第一场细雪飘落,新年的脚步便近了。
姚家村的大户忙着杀年猪、磨豆腐、蒸饽饽,村里男人都去帮忙。
土路上常有孩子追逐打闹,手里攥着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烤红薯,烫得左右倒手也舍不得丢。
不知从哪家开始,村里人发现这位年纪轻轻便有些老成的教书先生写得一手极漂亮的字。
便陆陆续续有人夹着红纸登门,请俞先生给自家写一副春联。
俞珩来者不拒,早早备好了笔墨砚台,将裁好的红纸铺在堂屋的石桌上,一一写就。
浓黑的墨字落在红纸上,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国泰千秋乐,家和万事兴”,
“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
囡囡被他抓来镇纸,两只小手按着红纸的两头,小脸上蹭了一道墨印也浑然不觉。
小姑娘歪头看着那些字从俞珩笔下流淌出来,偶尔小声念出自己认得的那几个,念对了便得意地仰头冲他笑一笑。
这日上完今年最后一堂课,各家家长难得齐齐登门。
来接孩子的多是妇人或老人,或是提着半篮子鸡蛋,或是背着一小袋新磨的白面,或是拎着一张鞣制得干干净净的兔皮。。。。。。
豆芽娘咳疾好了,亲自来了,把一只沉甸甸的篮子往俞珩手里塞,嘴里不住地道谢。
说自家闺女在先生这里白吃白喝半年,不光认得字了,回家还主动教弟弟认字,真是天大的造化。
铁牛爹也来了,把两捆干柴码得整整齐齐靠在院墙根下,搓着粗糙的大手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是反复念叨“先生费心了”。
有人邀俞珩去家里吃年夜饭,俞珩一一含笑谢绝,将那些礼物也婉拒了大半,只留下几样实在推不掉的,让妇人们带回去给孩子们添件新衣裳。
正在院门口送客时,豆芽的爹从村外回来了。
他在外务工一整年,肩上扛着个破旧的包袱,胡茬满脸,一身风尘仆仆。
豆芽正蹲在石榴树下跟老母鸡告别,一抬头便愣住了,然后整个人像颗被弹弓射出去的小石子般飞扑过去。
她爹把包袱往地上一扔,张开双臂,一把接住她,高高举起,转了好几个圈。
豆芽尖声笑着,笑声又脆又亮,引得旁边几个还没走的孩子也跟着笑。
囡囡站在廊下,一瞬不瞬地看着。
她看见豆芽的爹把豆芽举过头顶,阳光穿过稀疏的石榴枝,落在父女俩身上。
豆芽的手紧紧搂着她爹的脖子,把脸埋进他满是胡茬的颈窝里。
看见周围的人都笑了,豆芽娘倚在门框上,笑得眼眶泛红。
她看了很久。
俞珩送走最后一位家长,转身便看见囡囡在扯自己的袍子。
“怎么了?”俞珩疑惑地低头看她。
小姑娘张开双手,仰着脸说:
“想要抱抱。像豆芽那样。”
俞珩怔了一瞬,笑着弯下腰,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