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该起床上工的时辰,周海却没能起来。
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感攫住了他,仿佛有看不见的巨石压在他的每一寸骨骼和肌肉上。
试图动弹一下,骨头缝里便炸开细密而尖锐的疼痛,尤其是腰椎和膝关节,像是被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
喉咙更是火烧火燎,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吞下碎玻璃碴。
他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不清,额头上传来的高温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架在火上烤的石头。
他病了,病得很重。
最初的意识尚存一丝清明时,他感到恐慌。
不能上工,就意味着没有收入。
房租、饭钱……这些最基本的生存压力像冰冷的爪子扼住他的喉咙。
他试图挣扎起身,想去楼下小诊所买点最便宜的退烧药,但身体刚刚撑起一半,便天旋地转,重重摔回坚硬的床板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般疼痛。
他大口喘着气,汗水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衬衣,冰冷的布料黏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他放弃了。
重新蜷缩进被子里,将自己裹紧,仿佛这样就能抵挡住从内而外蔓延的寒冷与疼痛。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时间失去了刻度,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模糊成一片昏沉与灼热的混沌。
他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清醒时被干渴和疼痛折磨,昏睡时则坠入光怪陆离、破碎不堪的梦境深渊。
梦是唯一活跃的东西。
高烧像一把狂野的火,烧熔了他记忆里本就模糊的边界,将一些深藏的碎片翻搅上来,又随意拼贴。
最多的,是一个女孩的身影。
那么清晰,又那么模糊。
她总是穿着干净利落的衣服,身姿挺拔如小白杨,脑后束着高高的马尾,走路时那束头发会在肩头活泼地跳动,划出青春洋溢的弧线。
有时候,她会转过身来,似乎在对他笑,或者说着什么。
但她的脸始终笼罩在一团柔和却无法穿透的光晕里,任凭他如何努力睁大被高烧灼痛的眼睛,也看不清五官细节。
只有一个轮廓,一个感觉——高高的,瘦瘦的,充满了阳光和清新的气息,与他这阴暗逼仄、散发着腐朽气味的角落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牵动着他的心。
“闺……”他在一次半昏迷的呓语中,嘶哑地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溺水者试图抓住一根稻草。
喉咙的剧痛打断了他,只剩下无意义的嗬嗬声。
那个“女”字,连同女孩可能的名字,都沉没在滚烫的黑暗里。
偶尔,极度干渴会将他从昏沉中强行拽醒。
他会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伸出手,摸向床头那个掉了不少瓷、露出黑铁底色的旧搪瓷缸子。
里面还有小半缸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凉白开,喝进嘴里,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清凉。
这口水支撑着他再次坠入混沌。
没有人敲门,没有人打电话。
他的手机是早已淘汰的老年机,话费时断时续,通讯录里几乎空白。
世界将他遗忘了,或者说,他的世界本就小得可怜,此刻更是彻底坍塌,只剩下这一张坚硬的板床,一床薄被,和一个在生死边缘独自挣扎的灵魂。
第四天傍晚,持续的高烧像是烧尽了最后一点燃料,骤然退去。
周海在一阵冰冷的虚脱感中醒来。
这种冷不同于之前的寒战,而是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仿佛被抽干所有精力和热量的空虚之冷。
他挣扎着,用胳膊肘支撑起仿佛有千斤重的身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茫然地环顾着这个房间。
陌生的感觉如同潮水般涌来。
这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