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的深秋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灰布,沉沉地覆盖着云城。
疫情断断续续地拉扯了近两年,早已将这座城市原有的呼吸节奏碾磨成一种谨慎而疏离的喘息。
街道空旷了许多,即便是在白日,人影也稀稀落落。
每个人都戴着口罩,那层薄薄的、或蓝或白的无纺布,不仅隔开了可能的病毒,也仿佛隔开了人与人之间最后一点温热的视线交流。
人们行色匆匆,目光低垂,只盯着脚下几步远的水泥地,或是手机屏幕里那片更狭小却似乎更安全的世界。
灰扑扑的街道两旁,店铺有的紧闭,有的半开,橱窗上贴着“已消毒”的褪色纸条,在带着寒意的风里窸窣作响。
叶家烧烤摊对面的那栋旧楼,在这样的背景下,愈发显得颓唐而沉默。
它像这座城市里无数被遗忘的角落一样,兀自伫立着,承载着一些同样被生活打磨得黯淡无光的人生。
外墙的红色砖块早已斑驳,雨水冲刷出的深色水痕如同老人脸上纵横的泪沟。
砖缝里,生命力顽强的枯草探出几缕倔强的黄,在每一次风过时,便簌簌地颤抖,发出细微的、近乎呜咽的摩擦声。
三楼那扇特定的窗户,窗帘依旧习惯性地拉着一大半,只留下一条缝隙,勉强透进些天光。
里面住着的那个男人,周海,他的生活轨迹在这两年里被压缩得更加单调而沉重。
每天凌晨,天还蒙着一层蟹壳青时,那扇门便会吱呀一声打开。
周海走出来,佝偻着本就矮壮的身躯,脸上严实地罩着口罩,遮住了他那令人印象深刻的丑陋五官——三角的绿豆眼,肥厚的猪头鼻,以及总是无意识微微张开的、露出一口黄渍牙齿的凸嘴。
他身上的工装,洗得次数太多,蓝灰色已经褪成一种近乎苍白的旧色,布料粗糙,袖口和肘部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还算干净。
这大概是他对自己残存尊严的最后一点维护。
他的左腿有些瘸,走起路来身体会不自觉地往一边倾斜,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重的、与地面摩擦的拖沓声。
他沉默地走下昏暗的、堆着杂物的楼梯,穿过弥漫着陈旧油烟味的楼道,融入清冷而空旷的街道。
他的工作依旧是搬运。
疫情让很多行业萧条,但城市的搬迁徙动却并未完全停止,反而因为一些人的离开或窘迫而显得更加频繁。
周海跟着那家熟悉的搬家公司货车,穿梭在云城新旧城区之间。
他的力气似乎没有因为年岁和腿疾而衰减,反而有种蛮牛般的、沉默的持久力。
背起双开门冰柜时,他矮壮的身躯几乎被那巨大的白色机器吞没,只能看见他绷紧的、肌肉虬结的小腿和稳稳扎在地上的双脚。
扛着厚重的真皮沙发爬楼梯,他喘着粗气,汗珠从额角滚落,浸湿了口罩边缘和鬓角花白杂乱的头发,但他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
抬起那架昂贵的三角钢琴时,需要好几个人配合,他是那个在最受力位置咬牙坚持的支点,颈侧青筋暴起,三角眼里射出一种近乎野兽般的专注光芒。
这份力气,是他浑噩人生里唯一值得骄傲,或者说,唯一能赖以生存的本钱。
没人知道这力气的源头,或许连他自己也早已模糊。
只有在他极度疲惫,独自一人时,偶尔会闪过一些破碎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念头——一本纸页发黄、边角卷烂的小册子,上面画着些扭曲的人形和看不懂的符号;还有天桥下那个散发着恶臭、伤口溃烂的乞丐浑浊却感激的眼神……但这些画面太快,快得像错觉,随即就被现实沉重的疲惫感碾碎。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这具似乎不知疲倦的身体里,埋下了一颗悄然病变的种子。
或许是在某次搬运从医院家属区清理出来的旧家具时;或许是在拥挤的公交车上,旁边一个不断咳嗽的乘客将飞沫溅到了他的口罩外侧;又或许,仅仅是某一天,他蹲在路边吃一碗最便宜的素面时,吹过了一阵裹挟着未知病毒颗粒的冷风。
病毒以一种静默而冷酷的方式,入侵了他本就缺乏照料的身体。
发病的前一夜,他似乎并无太多异样。
收工回到那间只有二十平米、除了一床一桌一椅和一个破旧衣柜外别无他物的出租屋,他用热水瓶里仅剩的温水泡了一碗最便宜的袋装泡面。
调料包的咸香气息短暂地驱散了屋里的孤寂和霉味。
他蹲在床边,就着搪瓷缸子,呼噜呼噜地吃完,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然后他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目光空洞地望着对面墙上的一片水渍,形状像一朵歪扭的云。
窗外,似乎传来烧烤摊的喧闹,夹杂着李秋梅依稀可辨的、带着笑意的招呼声。
他再也闻不到烧烤摊的油烟味和食客的喧闹声,因为叶城感染病毒走了。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见,最终只是慢吞吞地脱了外衣,钻进那床老旧的、棉花板结、薄得几乎透光的被子,蜷缩起来。
被子有一股经年不散的、混合着汗味、尘土味和淡淡霉味的复杂气息,但这却是他唯一熟悉和感到些许安全感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