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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7 章 草地上的午餐与一瓶饮料(第1页)

放学铃声响过之后,九月从教学楼里走出来,阳光正好。

那种午后偏晚的光带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铺在操场上,把地面上的尘土照得微微发亮。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到操场上、围墙边、草地那一带,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地在走动了。几个老师从不同的方向往那片草地上聚拢过去,有人手里拎着袋子,有人提着水瓶,有人一边走一边说笑着什么。

九月走过去的时候,那群人已经围着草地上的几块石头坐了下来。那几块石头不大,表面被风磨得光滑,平时就散落在草地边缘,孩子们偶尔会搬来当凳子坐。今天被老师们借来当餐桌了,上面摊开了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各种吃食——馒头、榨菜、几颗煮熟的土豆、一小袋花生米,还有一个纸盒里切好的黄瓜条。有人拎来了一壶热水,有人带了几个搪瓷杯子,一个一个地分下去。

九月在人群边上坐下来。她的身边是王华,再旁边是林小溪,对面坐着夏周老师和另外几个年轻老师。人比平时多,大概是今天天气好,大家都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草地在教学楼东侧,背靠着围墙,围墙外面就是那片开始泛起绿意的田野,风从那边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泥土和草根的微微湿润的气味。

有人递过来一个馒头,九月接过来掰开,里面还是软的,带着面食特有的那种质朴的香味。她夹了一筷子榨菜放在上面,咬了一口,嚼着的时候觉得口里的味道是实的、落地的。旁边的人一边吃一边说着话,话题从今天的课聊到明天的安排,从某个孩子最近进步了聊到后山上的野花开了。那些话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内容,像溪流里的水,顺着地势自然而然地往前淌着。

吃完主食之后,有人从袋子底下翻出来几包零食——一小袋炒瓜子、几颗水果糖、一包已经拆了一半的饼干。大家分着吃,瓜子壳在石头旁边落了一小堆。有人开始喝水,用搪瓷杯一杯一杯地倒,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九月接过杯子的时候,杯壁带着热水的温度,贴在手心里暖暖的,像有人从外面用手掌替她捂住了什么。她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顺着喉咙缓缓地滑下去。

她坐在那里,身子微微往后靠着,抬起头看了看天。天的颜色是那种高原上特有的浅蓝,干净而透亮,边缘处染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白云在远处的山脊上方铺开,一团一团的,蓬松而舒展。她坐着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急着说话,也没有低头摆弄手机。

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句:“听说今天有荷兰来的外国人要到学校来。”

几个人都抬起了头。有人问:“真的假的?”有人又说:“听才让校长昨天说的,说是资助方的代表,从西宁那边过来的,今天下午到。”

消息在人群中传了一圈,大家的话题从刚才的日常琐事转到了这件事上。有人说荷兰人怎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有人猜他们会带什么东西,有人开玩笑说希望他们带点巧克力。九月听着,没有插话,只是把手里那颗水果糖剥开吃了。糖是橙子味的,甜里带着一丝酸。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一辆白色的越野车从校门口开了进来。

九月正在办公室改作业,听到外面的动静抬起头来,透过窗户看到操场上停了一辆车,车门打开后下来了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才让校长,后面跟着两三个高个子的外国人。那几个人穿着深色的夹克和牛仔裤,脚上踩着运动鞋,看起来走了很远的路。他们和校长交谈着,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九月低下头继续改作业,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几个人已经进了校长办公室。

改作业的时候,她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然后是孩子们从教室里探出头去看的声音。有人在轻声喊着什么,有人在笑着。九月把改完的作业本摞起来,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操场上已经围了一圈孩子,正在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那几个外国人已经出来了,正站在操场上和校长交谈,旁边还跟着学校的几位老师。

过了一会儿,林小溪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本子,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点抑制不住的笑意。“那个荷兰来的资助方,给学校带了一些东西,本子和笔,说要发给每个学生和老师。还有饮料,听说是一人一瓶。”

“饮料?”九月问。

“对,一整箱,已经搬到食堂那边去了。才让校长说下午发给大家。”

林小溪说完就走了。九月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听到楼下有孩子跑过走廊的声音,有人喊着“发饮料了发饮料了”。她合上作业本,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果然看到那边已经围了一群人,有孩子也有老师,排成一条不算很整齐的队。马芹梅站在一只大纸箱旁边,手里拿着一瓶一瓶的饮料往外递。

九月站在队伍边上等了一会儿,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走过去。马芹梅看到她,从箱子里掏出最后一瓶递过来,冲她笑了一下:“就剩这一瓶了,给你。”九月接过来,是一瓶玻璃瓶装的橙汁汽水,瓶身上还凝着一层凉意,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那种冰凉的、实实在在的重量。她说了声谢谢,拿着那瓶饮料往外走。走到草地那边,几个老师已经坐在那里了,有人手里举着同样的瓶子,在夕阳的光线中高高地举起来又放下,有人在拧瓶盖。

九月在草地上坐下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汽水的气味先涌上来,橙子的甜味混着气泡的爽口,从舌尖滑下去,凉凉的,沿着喉咙一路往下。她坐在那里,把瓶子握在手里,瓶壁上凝结的水珠沿着指缝慢慢滑下去,落在地上,无声地渗进泥土里。夕阳照在她手里的瓶子上,折射出一小片橘红色的光斑,在她掌心微微跳动。

旁边有人提议老师们打一场篮球赛。

操场边那个旧篮球架下面,几个男老师已经站好了队,分成两边。九月不是打篮球的人,她坐在草地边上看。比赛开始之后,球在地面上弹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不密集,也不激烈,就是那种业余比赛里最常见的节奏。有人投进了一个球,旁边围观的孩子发出一阵欢呼,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拍着裤子上的土继续跑。

太阳正在往山那边落,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所有跑动的人影都拉得很长。九月坐在草地上,手里握着那瓶已经喝了大半的汽水,瓶底还剩一层淡淡的橙色,在光线下透过去看,像一片薄薄的琥珀。她看了好一会儿比赛,看到有人投进了一个三分球,看到有人抢到篮板后被人围住,看到比赛结束时两边的人互相击掌。她没有鼓掌,也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影被夕阳拖长、然后慢慢收拢。

比赛结束后,她没有去食堂吃晚饭,而是回了办公室。

桌面上还摊着下午没改完的作业本。她坐下来,重新拿起红笔,继续批改。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点暗下来,办公室的灯亮着,把桌面的四角照亮。她一本一本地翻着,红笔在纸面上移动,偶尔停顿,偶尔划过去。改到最后一本的时候,她看了看封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又翻到第一页去看了看里面的字迹,确认确实是他写的,然后合上本子,放在那一摞的最上面。

放下笔之后,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感觉到指节处一阵酸胀。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到外面已经完全暗了,篮球架下面没有人了,草地上也没有人了,只有操场上还残留着一点黄昏时分被踩过的痕迹。她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好,拿起下午那瓶喝了一半的汽水,一口气喝完了。

第二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九月本来打算在办公室里歇一会儿。她刚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一本书,就听到门口有人喊她。是且巴老师,说下面那节课他有点事走不开,问她能不能帮忙看一下。

九月把书合上,站起来,没有犹豫就跟着他去了。那节课她坐在教室后排,维持秩序,偶尔看看孩子们的作业。四十分钟过得很快,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站起来,把教室里散落的几支粉笔捡起来放回粉笔盒,又把凳子推回原位,然后走出了教室。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边还挂着最后一层薄薄的橘色,像被摊开的薄饼,贴在山的脊背上。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那层颜色慢慢变淡,变成灰蓝,再变成深蓝。然后她转身往回走,走向宿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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