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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6 章 六点多的清晨(第1页)

六点多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也不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就是那么自然地睁开了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很薄,灰蓝色的,像一层没有完全化开的薄冰铺在地面上。九月侧躺着,看着那道光停在桌角的边沿,没有往屋子深处移动,只是安静地停留在那里,像在等待什么。她没有赖床,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摸手机看一眼时间。她躺着,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叫,短促而清晰,像在晨光中试探着说话。

她知道今天有得忙。两个班的早自习要看,下午还有课,中间夹着听写、改作业、洗衣这些事,一件接一件,像一串已经穿好的珠子,只等着她一颗一颗地往下拨。她坐起来的时候,肩背还残留着昨夜睡眠的余温,但脑子已经醒透了。她穿好衣服,简单洗漱完,往教学楼走去。

操场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晨光,围墙边的草叶上凝着露水,边缘泛着银白。她走过旗杆旁,看到几个早到的孩子已经在教室门口等着了,有人靠着墙壁,有人蹲在地上翻书包。她走过他们的时候,他们抬起头来,喊了一声"老师好",声音参差不齐,像一把散落的豆子被同时抛向空中。她点了点头,继续往楼上走。

先看的是五年级二班的早自习。九月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孩子,有人在翻课本,有人在和同桌小声说话,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手臂垫在脸下面,露出一小截晒黑的脖子。她把课本放在讲台上,环视一圈,没有开口。过了一会儿,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趴着的人也慢慢抬起了头。

"把上节课要求的单词和对话读一下。"她说。

翻书的声音响了起来,像一阵细密的雨落在瓦片上。她走下讲台,在过道里慢慢地走,偶尔在一张课桌边停一下,看看书页摊开的位置。大多数孩子翻到的地方是对的,有几个翻错了页,她就用指尖轻轻点一下正确的页码,那孩子低头看了一眼,翻了过去。

带读的时候她的声音比平时收了一些,没有刻意拔高,在安静的教室里足够传到每个角落就够了。读单词的时候她慢慢念,留出足够的时间让他们跟。读对话的时候她分了两组,一组读问句,一组读答句,然后把角色交换过来再读一遍。教室里的声音起初有些参差不齐,像一群马在起跑线上待命,听到口令后依次冲出去,先后不一,但都跑起来了。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声音慢慢合拢了,像几条细流汇到一处,虽然还带着各自的水声,但方向是一致的。

"好,"她把课本合上,"现在写作业。写完的放在桌角,下课后课代表收上来。"

教室里重新安静了,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连绵的,像有人在远处不断地翻着一本很厚的书。九月在过道里慢慢走了两圈,看到大部分孩子都在低头写。有个男孩握着笔在发呆,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站了几秒钟。男孩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低下头开始写了。九月没有继续站在那里,转身往回走。

下课后,她把收上来的作业本收拢好,抱着往四(1)班走去。那是另一个班的早自习,开学时她临时接过几次课,和孩子们渐渐熟悉了。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孩子们正各自忙着,看到她进来,有人喊了一声,有人安静了下来。她走到讲台前,把课本翻开。

"今天读课文。跟着老师读,读三遍。"

她读一句,他们跟一句。四(1)班的孩子读课文比五年级慢一些,遇到不认识的字会卡住,她就停下来把那几个字单独带读两遍,确认他们会读了,再从头把整句话连起来读一遍。读到第二遍的时候,那几个原本卡住的地方已经顺畅了许多。读到第三遍的时候,整篇课文像一条从石缝中缓缓流出的溪水,虽然依然不算湍急,但已经可以连续地往前流动了。

读完之后,她让孩子们自己默读一遍,然后收拾东西回了办公室。

上午的听写是在第三节课进行的。九月站在讲台上,把听写的内容一项一项念出来。单词、短语、几个简单的句子。她念得不快,每个词之间留出足够的时间,让孩子们写完第一个再念下一个。念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扫了一眼教室,有几个孩子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动,大概是卡在了某个词上。她没有等,继续往下念。听写就是这样,不能因为一两个人而停下,不然其他人会失去节奏。

听写结束后,她坐在讲台旁边,翻着收上来的听写本,用红笔一份一份地批改。有些本子写得很满,有些只写了一半,有些空了几处。她逐一批改完,把错误的词在旁边写出来,又把全对的几个本子单独放在一边。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几本全对的听写本照得白亮亮的。

做完听写,九月发现自己的眼皮开始发沉。也许是因为起得太早了,也许是因为连着几天都绷得太紧,今天这口气忽然松了下来,疲惫便沿着骨头缝往里渗。她撑着把听写本整理好,回到宿舍,连外套都没有脱,直接倒在了床上。枕头接住了她的后脑勺,被子裹住了她的身体。她没有来得及想什么,意识就像一块被抽掉了支撑的布,整片地塌了下去。

从八点多一直睡到了十点多。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另一侧照了进来,落在床脚和地面之间,形成一块暖融融的光斑。她躺着没有动,看着那块光斑,听着窗外风穿过树叶的声音。身体是松的,像一件被穿旧了的毛衣,袖口和领子都变得柔软服帖。她知道时间不早了,但还是在床上多躺了一会儿,让那种被睡眠填满之后的空白感慢慢退去。

起床之后,她把自己收拾了一下,端着脸盆去水龙头边洗衣服。水依旧很凉,她把手伸进去的时候不禁缩了一下,然后慢慢适应了。她把衣服一件件泡湿,搓上肥皂,反复揉搓。拧干的时候,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酸。她把洗好的衣服挂在晾衣绳上,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湿衣服吹得鼓起来又落下,衣摆上的水滴被风带走,在半空中散成更细小的水雾。

下午她去办公室改作业。桌面上摞着一沓练习册,她坐下来一本一本地翻开,红笔在纸页上移动。改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揉了揉太阳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还很亮,云层很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教学楼的墙面上投出一道明亮的光带。她低下头继续改,改完一本就放在旁边,再拿起下一本。桌上的作业本慢慢从左边移到右边,像一座小山被一点一点地搬到了对面。

改完作业之后,她翻了翻桌上的听写本,看到之前全对的那几本还放在旁边。她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其中一个本子上的字迹工整而认真,每一行都排得整齐。她在那本的封面上用铅笔轻轻写了一个"好"字,然后放回桌上。

然后她又去了一趟办公室。

这一次她把几本单词默写本翻出来,准备把剩下的内容全部默写完。那是之前留着没做的部分,几课单词和短语。她坐在桌前,一本一本地翻开,让孩子们默写,收上来,再一本一本地批阅。这一次批得比上午快一些,错误率也低了一些,大概是上午听写的那些内容起到了巩固作用。批完之后,她把所有的默写本摞好,在清单上勾了几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颈,关节发出一声轻响。

回到宿舍时,天还没有全黑。九月拉开窗帘,站在窗前,让傍晚最后的光线落在自己身上。晒了一天的衣服已经干透了,摸上去挺括而温热,带着阳光和风的气味。她把衣服收进来叠好,放回柜子里。桌上堆着今天批改完的作业本和听写本,整整齐齐地码在台灯旁边。她坐下来,翻了翻明天的教案,合上,又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光线已经完全暗了下去。风比白天小了一些,吹在窗玻璃上只发出极轻的声响。她站起身把窗户关小了一些,顺手把桌上那几本批改过的本子理了理。她忽然想起早上六点多醒来时那种清醒的、没有杂念的感觉,和此刻坐在灯下的感觉是同一回事——忙也好,闲也好,累也好,身体都还在稳稳地接着,像一张被妥善撑开的桌子,不管上面放了什么,都没有塌下去。

她躺下来的时候,窗外只剩下一片均匀的深蓝色,没有星星,月亮也被薄云遮住,透下来的光柔和而模糊,像一盏被纸罩住的灯。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感觉到今天的疲倦正沿着肌肉和骨骼的纹理慢慢退去,像退潮时的海水,一层一层地往回撤,不急,也不剩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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