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所有的安抚与笃定,都该建立在自身拥有归属感的基础上。
他自己尚且半生漂泊、心无归处,又怎么来教她安家定心?
强烈的割裂感盘踞在心头,乱糟糟的情绪缠成一团麻,让她翻来覆去。
与此同时,四楼。
甄砚之一身黑色家居服,身形挺拔立在落地窗前,周身裹挟着深夜的清冷孤寂。
窗外没有国外闹市的高楼林立、灯火璀璨,只有自家庭院沉沉的树影、安静的石板路,静谧得近乎冷清。
指尖夹着一支烟,微弱的猩红明火在暗夜里明明灭灭,淡淡的白色烟雾袅袅升起,缓缓散开,模糊了他清隽冷冽的眉眼,让人看不真切他眼底的情绪。
他静静伫立,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白天江知稚局促不安、小心翼翼的模样。
他默然自省,忽然看清了他和她之间微妙的相似与截然不同。
他们确实是同类人。
从小到大,都没有体会过真切热烈的家庭亲情。
一个自幼独处惯了,一个寄人篱下久了,心底都藏着一块空缺。
可他们又完全不一样。
甄砚之是被岁月磨得彻底淡然,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无依无靠,久而久之便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奢求,无牵无挂,也无拘无束。
但江知稚不一样。
她从小缺失温暖,被甄家收养得到一点微光、一点偏爱,就拼尽全力去攥紧、去守护。
她小心翼翼维系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被剥离、被驱逐。
他们就像两个行走在无垠沙漠里的旅人,远远望见一片绚烂的绿洲海市蜃楼。
他选择冷眼旁观,不信虚妄,随性独行。
而她拼尽全力奔赴,死死抓住那点虚幻的温柔,当作此生唯一的救赎。
……
一夜心绪纷乱,辗转难眠。
江知稚提前跟学校和公司都请好了假。
她闭着眼强迫自己放松,可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全是张老在众目睽睽之下,掷地有声宣布她接任下一任画协会长的画面。
无数质疑的目光、媒体闪烁的镜头、画协成员不甘的神色,轮番在眼前浮现,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烦躁地一把掀开薄被,坐起身,胡乱抓挠着自己的长发,眉眼间满是无力与崩溃。
她是实打实的标准摩羯座,生性内敛低调、谨慎保守,最擅长隐忍蛰伏,最多做个幕后沉淀、稳妥兜底的二把手,从来不是冲锋在前、统领全局的领头羊。
担责、带队、站在风口浪尖接受所有人的审视与评判,简直是精准踩在她所有的雷点上。
这哪里是提拔,分明是逼社恐又怕麻烦的摩羯座去死。
烦躁挣扎了许久,浑身的力气尽数耗尽。
她肩膀一垮,整个人软软地砸回柔软的被褥里,四肢摊开,彻底摆烂。
“好累——”
低低的一声叹息,轻得融进夜色里。
事情还没有开始,繁琐的事务、人际的拉扯、外界的压力还未降临,她就已经提前被无边的疲惫裹挟。
别人遇事预支快乐,唯独她,硬生生提前预支了所有的辛苦和疲惫。
后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沉沉睡去的,只记得整夜浅眠,梦境纷乱,睡得极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