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几日扎一遍。”他对着那片黑小声重复了一遍,“量出来就知道了……”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停了,把胳膊搭上额头,挡住眼睛。
廊道尽头传来妮克丝的脚步声和翻纸的窸窣声,还有薇尔莉特不紧不慢的一句吩咐,隔着两道墙听不真切,只辨得出尾音里那点懒散的调子。门缝里的灯晃了晃,被谁走过时带起的风推得歪了一下。
小悠把胳膊从脸上挪开,侧过身,背对着门缝,蜷起来。毯子底下的呼吸慢慢匀下去,匀到一半,又停了一停。
“补就补。”他闷在毯子里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补完了还得扎针。”
没人应他。
石室外的廊道里,妮克丝的笔尖又刮了两下纸。
小悠是被裙摆擦过石面的声音弄醒的。
那声音跟妮克丝的靴尖不一样。靴尖挑毯子是快的、脆的,一下就把毯子挑开了。这个慢,稳,一步压着一步,走到毯子边上停住,没再往前。他睁开半只眼,廊道的灯先落进来,然后是薇尔莉特的裙角。素色,还是先前那身,没换。再往上,是她低头看他的脸,不笑也不板着,就那么看。
“睡了一会儿?”她问。
“眯了眯。”他嗓子还哑着,毯子裹到下巴,“你又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后头那个口还漏不漏。”
“不漏了。”
“我不信。”她弯腰把毯子一角掀开,往他两腿之间看了一眼,又放下,“行,是不漏了。”
小悠把毯子往身上拽了拽。手腕上绳扣勒出的红印子已经发暗,指头还肿着一点。他本来以为能安安生生睡到明天早上,她往毯子边上一站,八成没什么好事。
薇尔莉特果然没走。她把册子从腋下抽出来翻开,手指顺着纸页往下滑,翻过两页,停住。
“我方才又核了一遍。”她说,“今天扎完针,你那七颗珠子全亮,读数我让妮克丝誊了两遍。”
“核出什么了。”
“核出你扎针的时候在往上走。”她把册子转过来给他看,笔杆点在纸页上,“第五针没落下去的时候,亮的只有三颗,还都是半明。第七针一落,七颗一起亮透。中间隔了不到半盏茶。”
小悠盯着那页看了两眼,没看懂,把头扭回去。
“半盏茶也能长?”
“长不了多少。”她把册子合上,“可这半盏茶里我没灌你药,没榨你,针也没多扎一根。它自己从三颗顶到七颗。”
“顶多少。”
“少得很。”她把册子往矮几上一搁,“按这个速度,顶到你从这间石室里打出去,大概还得再被我榨个百八十年。”
“那你提它干什么。”
“因为你是扎针的时候往上顶的,不是射完往上顶的。”她在他毯子边上蹲下来,胳膊搭在膝头,“这两样不一样。射完往上顶,说明你只是个罐子,灌满了溢出来。扎针往上顶,说明你这身子认气脉,知道往哪条路上走。这种长法光靠榨是榨不出来的。”
小悠把毯子又往上拽了拽,拽到下巴底下。
“所以呢。”
“所以我想塞点新花样进去,看它吞不吞得下。”她站起来,朝廊道那边偏了偏头,“妮克丝。”
门从外头被推开。妮克丝先探进来的是翅尖,再是肩膀,两只手抱着那面落地铜镜的边框,脚底下倒腾着步子往里挪。铜镜比她人高,镜框是深色的老木头,雕着一圈叶纹,镜面打磨得亮,灯凑过去就映出人影。她搬到木枷前头,拿靴尖把镜座拨正,对着枷正中的位置。
“女王,搁这儿行吗。”
“再往左半寸。”薇尔莉特拿手比了比,“让他一抬头正对镜面正中。”
妮克丝又推了推,蹲下去拿靴尖踢了踢镜座底下垫的石片,退开两步歪头看了一眼。“好了。”
薇尔莉特转回来,把毯子从小悠身上一掀。
“起来。”
凉气扑在汗上,小悠打了个激灵,人还坐在毯子上没动。
“干什么。”
“解下来。”她朝木枷抬了抬下巴,“你手绑在横梁上,看不见前头。换个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