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克丝赶紧低头记,笔尖划得飞快。
小悠盯着自己小腹看了一眼。平平的,薄的,肋沟还在,一点看不出哪里顶了半指。他忽然有点想笑——被吊了一整夜,被磨了十六回,被人拿尺子量、拿竹片测,最后量出来的东西他自己一点都摸不着。
“那碗汤呢。”他问。
薇尔莉特回头。
“你说三碗。”他咽了口唾沫,“三碗干什么用的。”
“把血催起来,把沉下去的东西赶出来。”她说,“一碗是给普通男人的量。喝下去,血跑得快,骨头缝里的气跟着动,榨到临界的时候才卷得走。你的身子不按阶位算,我猜三碗才够把你逼到跟别人一碗同一个地方。”
“你猜。”
“我猜。”她把碗端起来,“猜错了也是我自己喝剩下的。”
妮克丝在后头没憋住,笑了一声,被薇尔莉特一个眼神扫过去,赶紧低头翻册子。
“我还有一句实话没说。”小悠忽然开口。
薇尔莉特停住。
“你方才问我,射的时候想什么。”
“嗯。”
“什么都没想。”他说,“白的一片。空的。”
他脸偏到一边,脖子上的红一路烧到耳根。这话说出口比被磨一整夜还丢人:一个大男人,被磨到射,脑子里空成那样,连张脸都没浮起来。
薇尔莉特看了他很久,久到灯芯又跳了一下。
“这是你今夜第一句实话。”她说。
“那碗——”
“实话换实话,不换汤。”她把碗往矮几上一放,走过来,站到木枷前头,低头看他,“我告诉你一个数。我活到现在,见过的活物里头,没有一样是没有头的。量到最后总有个顶,顶在那儿,一碰就塌。”
她俯下身,两手撑在他两侧的木枷上,紫瞳离他很近。
“你是头一样。”她说,“这就是我到现在还没把你还回去的原因。”
小悠的心跳乱了一拍。
“还回去。”他重复,“你还打算把我还回去?”
薇尔莉特没答这句。她直起身,走回去端碗。
“你自己张嘴。”她说,“我要你自己张的嘴。灌进去的东西跟喝进去的东西,落在骨头里不是一回事。”
小悠盯着那碗酒红色的浆。
她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蘸,指尖挂着薄薄一层,凑到他唇边,抹了一道。抹得很慢,从下唇左边一直抹到右边。
甜腥味铺开来,钻进鼻孔,钻进牙缝。
他把嘴闭得死紧。
有一点点渗进了唇缝,沾在舌尖上。苦的,苦完了反上来一股热,热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往喉咙深处滑了半寸,停住。他咽不下去,也不想咽。舌面麻酥酥的,像被细砂纸轻轻磨过一遍。
薇尔莉特看了他一会儿,抬手用拇指把他唇上剩下那层抹干净,抬到自己嘴边,舔了。
“浪费。”她说。
然后她把碗端起来,碗沿重新贴上他的下唇。
“三碗。”她歪了歪头,“我猜的。你要不要试试我猜得准不准。”
妮克丝在后头把册子抱得更紧,翅尖的铜环叮叮地碰,一双浅金竖瞳一眨不眨。
小悠盯着那道碗沿。
牙关咬得死紧。可他喉咙还是动了一下。
碗沿撤走那一下,他喉咙里那口气还悬着,没敢咽。
薇尔莉特把碗搁回矮几,磕出一声轻响,然后绕到木枷后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