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正中立着个木头架子,粗木立柱,得有两米高,横梁上垂着四只包革的铁环,环口张着,在红光底下泛着钝钝的亮。柱脚边上一溜排开绳带,粗的细的,长的短的,还有几根瞧着是皮子编的,搁在矮凳上卷成一卷一卷的。帐幔垂在四周,暗红色的料子,沉甸甸地垂着,把外头的光挡了大半,只从缝隙里漏进去几道,落在厚毯上。
他当时瞥了这一眼就被拖过去了,可那副架子在他脑子里扎了根,越想越清楚。
“木枷。”他念了一遍这词,嘴唇发干,“见了木枷自己问她。问什么?问她打算拿我怎么样,还是问那副架子是给谁备的?”
石室里安安静静的,没人应他。
他坐了一会儿,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借着窄窗透进来的红光打量这间石室。石壁上凿了三个凹槽,一个搁着陶水罐,一个搁着两只叠起来的粗碗,最上头那个搁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大概是给他擦脸用的。石床薄毯底下铺了层干草,翻个身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响。
他挪过去往床上一躺,草席子硌得后背发痒,可总算比地上软些。
手腕上的红印子在红光里看着格外扎眼,他翻来覆去地把那几道印子看了好几遍,忽然想起来妮克丝方才那句话——裤腰里揣着个怪物。
“我谢谢你了。”他对着天花板嘟囔,“头一回有人这么夸我。”
他把手伸进裤腰里摸了一把,果然,从进这洞开始就没消下去过。魅魔身上的那股甜香往肉里渗,渗得他浑身燥热,底下的肉棒半硬不软地顶着粗布裤裆,刚才一路被拖着走,裤裆上的布料蹭了一路,蹭得他更快了。薇尔莉特把他放下来的时候他撞进软垫堆里,那会儿就觉出不对劲了,只是吓得没顾上。
“这他妈也能算夸?”他拿手背蹭了蹭发烫的脸,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薄毯里。
毯子有股淡淡的熏香味,跟外头廊道里那种浓烈的甜腻不一样,淡得多,闻着倒让人心静。他趴了一会儿,心跳慢慢平了,脑子却停不下来,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那副木枷。四个铁环。绳带。水牢里撑了三天的兽人。女王说“别弄坏”,那语气跟他从前在村里帮二大爷赶驴的时候说“别打坏了,还得使唤”一模一样。
他翻了个身,盯着石壁上那盏没点的陶灯。
“我见了你,只想弄明白一件事。”他学着薇尔莉特的腔调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又拿自己的本音接上,“弄明白什么?倒是先说清楚再走啊。”
肚子叫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饿的。从下午蹲树洞啃干面包到现在,差不多得有大半天了,那块面包在胃里那点底子早让那股甜腻的熏香给折腾没了。他犹豫了一会儿,爬起来够着石壁凹槽里的陶水罐,晃了晃,里头有水。他抱着罐子灌了两口,水凉丝丝的,冲得嗓子眼舒服了些。
外头廊道里有脚步声。
轻的,不止一个。翅尖的叮当声由远及近,中间夹着说话声,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只捞着几个词——“味儿”“浓度”“女王让测”。那声音在门口停了一停,门缝底下的光被挡了一下,又亮开了。
“睡着了?”是妮克丝的声音,压得低。
“没。”另一个声音,听不出是谁。
“那别开门了,明早再说。女王那头还等着呢。”
脚步声又远了。
小悠靠在石壁上没动。妮克丝叫他“女王的玩具”,薇尔莉特说“别弄坏”,这会儿又在门口说什么“味儿”“浓度”,“测”。
他把这几个词在嘴里嚼了嚼,忽然回过味来。
“测什么?”他对着门缝的方向问了一句,当然没人答他。
罐子里的水晃了晃,映出他半张脸,红蒙蒙的光照得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他把罐子搁回去,重新躺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厚毯底下的干草扎得后脖颈痒,他拿手挠了挠,又想起来薇尔莉特在雾语林里盯着他裤裆说的那句话——你每天晚上自己弄几回?射出来的量,你数得清吗?
“数得清?”他拿手摁了摁自己的裤腰,脸有点热,“谁没事数这个。”
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闭上眼,想着睡着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琢磨。可脑子里那副木枷怎么也不肯退,四个铁环在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晃得他心烦意乱。他翻了个身,面朝里,拿后脑勺对着门缝里的红光。
“只想弄明白一件事……”他又念了一遍,声音越念越低,尾音拖进枕头里没了。
廊道里的红光暗了一暗,大概是那会儿到了后半夜,连魔力脉络都跟着打盹。小悠在草席上翻了个身,薄毯裹了半截,露在外头的脚脖子上,一道红印子还没消。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没骂完,睡沉了。
他睡着以后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蹲在雾语林的树洞里,短剑戳在腐叶堆里,灌木丛弹回来晃了两晃。野猪没来,来的是妮克丝。她蹲在他对面,翅膀收在背后,尾巴尖一点一点地敲着地皮:“你蹲这儿干嘛呢?”
“等魔物。”他在梦里说。
“魔物早跑了。”妮克丝往身后一指,“你活儿干砸了,五枚银币没了,床位钱也没了。”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林子深处亮着一圈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地上点了盏火堆。石阶从树根底下露出来,一路往地底下伸,那一圈红光照着湿漉漉的台阶面,亮一下暗一下。他站起来想走过去看看,脚底下一空。
醒的那一下他整个人弹了弹,后背撞上石壁。石室里还是暗的,门缝里那条红光细得像根线,廊道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拿手背抹了把脸,手心里全是汗。
睡不着了。
他坐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住,爬起来把石壁上三个凹槽都摸了一遍。最上头那个搁着块叠好的粗布,他拿起来闻了闻,有股淡草味,大概是擦脸用的。中间搁着两只粗碗,底下的碗里剩了些干粥渣,拿指头抠了一下,刮下来一层。最底下那个凹槽搁着陶水罐,他把罐子端出来,手伸进去摸,摸到一块打磨过的石面,温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