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灰毛野猪还在溪边拱草根,听见动静抬了抬头,瞅见一个魅魔扛着个人从林子里穿过去,愣了两秒,调头钻进灌木丛,屁股后头的小尾巴甩得飞快。
小悠盯着那头猪跑远的方向,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那五枚银币,一会儿是公会的告示板,一会儿是马厩阁楼里那张漏风的草垫。
“你放我下来。”他趴在她肩头嘟囔,声音闷闷的,“我任务还没交。”
“交什么交。”薇尔莉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笑,气都不带喘的,“五枚银币,我给你写张欠条?”
“你写欠条也不管用,公会的戳你得有——”
“小悠。”她忽然叫了他一声。
他愣了。从头到尾他没跟她说过自己叫什么名字。
“你怎么知道我——”
“你跟那个布鲁克斯在公会门口说话的时候,我就在告示板后头站着。”她脚步不停,穿过一片齐腰高的蕨类,叶子刮得小悠裤腿沙沙响,“你问他那片林子闹的到底是不是低级魔物,他说‘所以要练练手嘛’。你当时脸都绿了,还是把单子接了。”
小悠不吭声了。他趴在那儿,肚子硌着她肩头,被颠得一拱一拱的,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她说的话。告示板后头。也就是说,她至少从公会就开始盯着他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这回声音里没了硬气,就剩干巴巴的一句。
薇尔莉特没马上回答。她扛着他走了一段,穿过一丛被风吹歪的灌木,脚步稳得很,腐叶在她脚底下连响都不响。
“你猜。”她这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笑,尾音拖得懒洋洋的。
小悠趴在她肩头上哼了一声,想顶两句回去,可脑袋里像塞了团浸了蜜的棉花,越转越沉。她的肩头温温热热的,隔着斗篷布料一下一下顶着他的肚子,甜香从她发间和领口一阵一阵涌上来,混着林子里的湿土味儿,往鼻腔里钻了就没打算出来。他想抬头看一眼这是要往哪儿走,眼皮却重得掀不动。
“你该不会是要把我炖了吧。”他嘟囔,声音已经黏了。
“炖你?”薇尔莉特笑了一声,“瘦成这样,炖出来一锅汤上面飘一层油花都算我输。”
“那你要——干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
小悠还想再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他脑子里最后那点光景是她的脚步踩过一片碎石地,发出细碎的咯吱响,风灌进耳朵,甜的,热的,什么都在往下沉。他最后一个念头是那五枚银币没拿到、今晚床位钱也没了。
那片塌方的岩壁在前方一丛老藤底下露了个头,碎石堆得斜斜的,看着跟山体滑坡砸出来的死路没什么两样。小悠被横扛在薇尔莉特肩上,视线颠来颠去,肚子里那点翻涌还没压平,就觉出她脚步慢了下来。雾语林里的风到了这儿忽然拐了个弯,被岩壁挡回去,绕着这块死角打转,把腐叶的酸气吹散了不少。
“到了?”他哑着嗓子问,下巴磕在她肩胛骨上,一颠一颠的。
薇尔莉特没应他。她往那堆碎石前站定,一只手还稳稳扣着他膝弯,另一只手从斗篷底下伸出来,指尖在石面上点了两下。小悠只看见有一道细细的弧光从她指甲尖上淌出来,像有人把一截发光的丝线摁进了石头缝里,沿着那些裂痕弯弯绕绕地走了一圈。石头没响,连一粒碎渣都没掉,就那么从中间往两边滑开了——整面岩壁,连带着外头那层伪装了不知多少年的藤蔓和泥土,齐齐裂成两半,悄没声地缩进两侧的山体里。
热气从豁口里扑上来,糊了他一脸。
那股味道甜得发腻,像有人把几百斤的花蜜倒进一口大缸里闷着发酵,底子上还压着一层烧过的香料味,熏得他鼻腔发酸、太阳穴发胀。小悠被那口热气一冲,喉咙里呛了半声,脑袋往后仰了仰,正好瞧见石阶上嵌着的纹路。
暗红色的光,从他们脚底下一直铺进地底深处,一条一条盘在石阶表面,亮一下暗一下,节奏慢悠悠的,跟他自己的呼吸对了几息之后竟然合上了拍。他愣愣地盯着看,那些光纹在他眼底一跳一跳的,活像是石头里长出来的血管。
“那是什么?”他问,声音被那股热气蒸得发软。
“魔力脉络。”薇尔莉特抬脚往下走,石阶在她脚下连点声响都没有,“这片山根底下埋着一条老矿脉,早些年挖空了,我让人收拾收拾,倒还住得。”
小悠被她扛着往下走,脑袋朝后,看不见前面的路,只能盯着那些光纹一明一暗地退远,又一批新的从脚底涌出来。石阶两边的墙壁越走越宽,从一开始蹭着他胳膊的逼仄,慢慢敞到能并排走四个人。热风从底下往上顶,裹着那股甜腻腻的味儿,一阵浓过一阵,他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分不清是热的还是被熏的。
“你住得还挺深。”他嘟囔了一句。
“冬暖夏凉。”薇尔莉特随口应他,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市场上菜价涨了两文。
石阶走到头,前面豁然开了。
小悠被那一下敞亮晃得眯了眯眼。头顶的穹顶高得离谱,估摸着能塞进公会那栋两层小楼,顶上垂着一蓬一蓬发光的藤蔓,光色软乎乎的,蓝里透着点白,把整个洞窟照得跟黄昏将尽那会儿的天光似的。地上铺着厚毯,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寸,毯子颜色深,上头织的花纹在走动的时候跟着光影变,一会儿像流水一会儿像云。四周散着软垫,大的小的摞在一块儿,有几个人合抱那么宽,也有巴掌大的小方垫随意丢在角落。垂帘从穹顶的固定点上挂下来,薄得透光,风一过就慢吞吞地摆。更远的那头靠着石壁,挂了一排叫不出名字的物件,银链子从钩子上垂下来,皮扣一环一环地串在上头,粗的细的都有,链子底下还坠着些小环小钩,被穹顶的荧光照得泛冷。
三个魅魔从侧廊的帘子后头探出脑袋。
一个留着短发、耳尖上挂着两串银坠子的,半张脸露在外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个高些的,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嘴角挂着笑,没急着出来;第三个直接从帘子里蹿了出来,蝠翼一展,眨眼就飞到小悠跟前,翅尖差点戳进他鼻孔。
小悠下意识往后一缩。
这魅魔紫皮肤,短尾巴,一头银白卷发蓬蓬地堆在脑后,翅尖上套着两个铜环,飞起来叮当响。她绕着他转圈,浅金色的竖瞳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回头,嘴里啧了一声,乐了。
“女王,您这回出门就带回来这个?”她悬在他侧面,歪头拿余光打量他,鼻子还凑近了嗅了嗅,“瘦得肋条都数得清,腰上没二两肉,瞧着跟从哪个村里随手薅出来的似的。”
小悠被她盯得耳根发痒,刚想张嘴,那魅魔又绕到了他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