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七个据点,全部拔完,肖鱼在预定的汇合点城北一个破土地庙等着,花知秋先到,他身上干干净净,连道褶都没乱,只袖口上沾了一点灰,铁如山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三个吓得直哭的孩子。
柳铜铃将三具老尸用布袋子装着,重新背回背上,秦时月后到,他身上沾了点血,但脸上笑嘻嘻的。赵纸扎跟在后头,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直哆嗦,他刚在自家纸马铺里,看见了他侄子赵小顺的尸首。赵小顺让人钉在纸马铺的供桌上,五脏六腑都被掏了。
七个人,加上肖鱼他们仨,站在破土地庙里,外头天快亮了,东边泛起一点灰白,雾还没散,祁老酸蹲在庙门口,吧嗒着旱烟,他吸了一口,半天,吐出一个烟圈:“三位头领,咱们用了一夜的时间,把京城里三山的所有据点和人员都清理干净了,我活了六十七岁,跟三山斗了三十年,从来都是他们拔咱们的据点,咱们跑,今天这一夜,比俺们之前十几年干的都多,痛快啊痛快!“
其他几个人连连点头,都觉得痛快,看向肖鱼哥三个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这三位,年轻是年轻,却是有真本事的,以前他们是被推举出来的名义头领,从今天起,他们是真的头领,肖鱼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京城晨气:“走吧,回家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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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西直门外,官道,肖鱼和秦时月牵着马,还买了辆马车让花知秋赶着,里面坐着丫丫,肖鱼朝送别的柳三娘和马半城抱拳:“三娘,马哥,不用再送了,咱们江湖路远,他日再见。”
柳三娘手里拿着包袱,递给肖鱼:“东西都在包里,符别乱掏,遇着阴物先稳住,别硬冲,如今这世道太乱,别贪近走僻静岔路,白天赶路,夜里寻有人烟的大车店落脚。”
肖鱼接过布包,重重一点头:“三娘放心,我记牢了。”
马半城叹了口气:“鱼兄弟,老秦,你们几个是闯险路的,我跟三娘守着富裕楼,替你们兜着,真遇上解不开的坎,别死扛,若有机会捎信回来,富裕楼……不,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家。”
肖鱼也有些心酸,自古艰难是离别,这一走,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相见了,对柳三娘和马半城道:“三娘,马哥,你们……你们多保重,有什么事,去找李善春,富裕楼也做了布置……你们,好好的。”
马半城脸上强挤出一丝别扭的笑:“走吧。江湖路远,盼诸位平安归来。”
柳三娘站在原地,没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们,风掀起她的衣角,雾气渐浓,一点点裹住马车,马半城和柳三娘就立在风雪里,没往前送。他们看着马车的影子一点点淡进白茫茫的江雾之中,直到再也看不见。
肖鱼心里也十分沉重,不过,该做的事情他都做了,京城里面三山的据点都拔了,没人知道富裕楼跟他肖鱼有关系,肖鱼还特意留下两幅门神像,请了门神,让他们照顾富裕楼,加上李善春在京城,肖鱼特地叮嘱,真要是富裕楼有事,新手村一定要全力相助,不能留半点余地,除此之外,他还给了柳三娘八百两银子,五百两给丫丫留着,三百两入股了富裕楼。
肖鱼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到京城……
天黑的时候,他们到了良乡,良乡是出了西直门往保定走沿途的头一个大镇子。镇口有家大车店,门口挂着个破灯笼,写着“王记老店“,店门口拴着十几头驴、三头骡子,几个车把式蹲在门槛上喝粥,三人要了两间上房,其实就是两间能关上门的小屋,里头一盘炕,一张破桌子。
肖鱼没睡,他让秦时月看着行李,自己一个人下了楼,在大车店大堂里蹲着,跟几个车把式一起喝粥,大堂里人多嘴杂。有说今年白菜价的,有说口外马匪的,有说京城昨夜出大事的。肖鱼一碗粥喝了半个时辰,把有用没用的话都听了一耳朵,有用的就两条,第一条,京城那边,官府已经封了德义祥绸缎庄,仵作正在抬尸,死的那十几个人,身上没刀伤,没枪伤,全是让雷劈的,官府的告示上写雷火劫数,老百姓传得神乎其神。
第二条,保定那边,最近不太平。保定知府上个月刚死了小妾,死的时候浑身发青,像中了邪。现在保定城里,一到晚上没人敢出门,肖鱼喝完粥,放下两个铜板,上楼进屋,花知秋正在看着灯火发呆,秦时月已经躺炕上睡着了,嘴里还含着半块饼。
花知秋见他回来了,问:“打听到啥了?”
肖鱼把两条消息一说,花知秋又继续发呆去了,肖鱼也没当回事,本来他也没指望能打听出来什么,第二天,日头刚出来,接着赶路,第三天下午,进了保定城。
保定城比京城小,但热闹。街上大车店、铁匠铺、镖局、当铺,一家挨一家,铁如山的铁匠铺在城南,门脸不大,门口堆着打好的镰刀、锄头、菜刀,之所以找铁如山,一是他没按照期限做好玉牌和蹿天龙,得知肖鱼二人要路过保定后,便提前返回保定,和二人约定好在保定取货。
三人找上门的时候,铁如山正在铺子里打铁,他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汗津津的。旁边一个小风箱,呼啦呼啦……响,他手里一把小锤,叮叮当当……敲一块烧红的铁,嘴里唱着河北梆子:“辕门……斩子……杨六郎……啊……“
秦时月一个箭步窜了过去:“老铁,你唱的什么玩意这是?昨天晚上吃坏肚子了?”
铁如山抬头一看,秦时月都快怼他脸上了,吓了一跳,听见门响,他再次抬头一看是肖鱼,手里的锤子差点掉在脚上,缓了缓神:“你们来了?”
“废话,这不在你面前站着呢吗,你瞎啊!”
肖鱼一把拽开秦时月:“老铁,玉牌,窜天龙,做好了?“
铁如山把锤子一扔,转身进了铺子,出来手里拿着个布包:“做好了,做好了,都在这儿呢。“
布包打开,三块羊脂玉牌,正面刻着新手村三个楷书,背面分别刻着愚,鱼,公,玉牌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十根窜天猴——三尺来长,纸捻的,前头一个瓷丸。肖鱼拿起一块玉牌,对着亮处看了看,赞赏道:“老铁,手艺不错啊!”
“那是,咱这是祖传的手艺,我爷爷就是给造办处做工的。“
肖鱼把三块玉牌分别递给花知秋和秦时月,自己把刻着鱼字的那块揣进怀里,秦时月拿起那块公字牌,翻来覆去看,很是不乐意的问:“哎,我这块怎么是公?
“不然呢?你叫老公,牌上不刻公字,刻啥?“
“我还以为刻老。”
肖鱼翻了个白眼:“你那那么多逼事,要不要?不要给我。”
秦时月嘿嘿一笑,把玉牌贴身揣了。
花知秋没说话。他把那块刻着愚字的玉牌,挂在了道袍的腰带上,肖鱼又看了一眼那十根窜天龙:“瓷丸里,菊花末放了?“
“放了放了,我特意找药铺买的杭白菊,晒干了,磨的末,放了三钱。“
“味道能飘多远?“
“半里地,顺风的话,一里。“
肖鱼对玉牌和窜天龙很满意,拍了拍铁如山的肩膀:“谢谢了老铁,我们赶了两天路,累的很,就在你这休息一晚上,明天一早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