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奇士府的山道蜿蜒于苍翠之间,三人结伴而行,气氛颇为微妙。
夏一琳好奇地东张西望,时而问东问西,时而安静倾听身旁两人永无休止的辩论。
觉有情的嗓音清润如泉,在林木掩映间流淌:
“……佛自然是无私的,佛性本自清净,无七情六欲之缠缚。
在佛眼中,苦海翻滚,众生沉浮,无有高下,平等一如。
但凡生灵,若能一念回光,明悟本心,放下尘缘枷锁,我执妄念,发心向道,便为佛之信徒,佛皆以大慈悲心,平等渡之。”
俞珩闻言侧首,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意,摇头道:
“谬矣,大谬。仙子所言,不过是泥塑金身,无知无觉之佛。泥胎木偶,无血无肉,自然无欲无求。
可你们这些奔走传法,口诵佛号的佛子佛孙,哪个不是血肉凡胎,六根未净?
初时或只求三两信徒,聚得几缕香火;待信徒渐多,便欲开疆拓土,建庙宇,立净土;
待坐拥一方净土,香火鼎盛,又执着于法脉延绵,争正统,论传承,唯恐道统断绝……层层欲念,如环相扣,壑深难平,何曾真放下?”
他忽然驻足,转身直视觉有情澄澈如莲映月的眸子,叩问心扉:
“仙子口口声声说,佛对苦海众生一视同仁,平等无二。那我问你,这‘平等’,可真能落到实处?”
未等觉有情应声,他向前逼近半步,再逼一句:
“好,我俞珩今日便自称佛之信徒,愿抛却红尘万丈,斩断一切尘缘,一心向佛,持戒修行。
若我此刻便往西漠灵山,三步一叩,九步一拜,求见真佛,虔心发问:
佛可愿予我一方丈之位,许我执掌一寺香火,教化一方信众?”
觉有情被他这突兀问题引得微微一怔,随即,面纱之下轻笑了一声,他们的辩论似乎总是这样,陷入彼此挑刺,循环往复的熟悉轮回。
她抬眸,眸光清定,声音不疾不徐:。
“施主此言,看似刁难,却恰恰问到了佛门修行最深的慈悲智慧之处。
你说得对,佛子佛孙常怀欲壑,寺庙之中确有方丈住持,等级俨然。
然而,佛从未对任何众生许诺,可以绕过自身的因果修行,明心见性的根本,而直接坐上莲台,执掌权柄。”
她顿了顿,继续阐述,条理分明:
“你说要去灵山当方丈,这念头本身,光芒所照,首先便是一个坚固的‘我相’,一个渴求名位,希冀权威,有所得的‘我’。
而佛法的核心要义之一,恰恰是要勘破这个虚妄的‘我相’。
纵使你诵经万卷,叩首十万,若心底深处还存着‘我要当方丈’的执念,那么你离佛,反而更远。
佛若真应你所求,予你方丈之位,那非但不是慈悲,反而是害你,是助长你的名位执着,将你更深地缚于轮回之网。”
“至于寺庙之中的等级秩序,那是人间社群运转的必然所需,是‘事相’,并非佛性有高下分别。
正如海纳百川,但每条江河自有其曲折深浅,流量缓急。
僧团需要管理者维持秩序,引导修行,正如世俗人间需要官家一样,这并不代表佛性在管理之人与被管理之人之间有丝毫差异。
佛法的无私平等,不体现在消灭一切事相差别,而体现在修行者能否在纷繁的万象差别之中,保持内心的平等觉照。”
“你说我们欲壑难平,是的,这正是修行者日复一日的功课。
真正的我佛弟子,从不否认欲望习气的存在,而是学习在欲望的火焰升腾时,保持灵台的清凉观照。
我们发愿建设净土,是希望为更多众生提供一个离苦得乐,安心修行的环境;
我们忧虑传承断绝,是生怕佛陀智慧的灯盏熄灭,众生永堕无明。
这些愿力,若被强烈的‘我执’私心所污染,便是贪欲;
若能真正与众生之苦乐相连,超越小我,便是慈悲。
这其间的微细差别,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正是修行者需要用一生去辨析的功课。”
“最后,你问:‘佛对众生真平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