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整座城市烤化,苏墨从公交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后背的运动T恤已经被汗浸透了一块,古铜色的手臂上细密的汗珠在日光下泛着亮,他拎着一只运动包,步子迈得又长又快,三两下就穿过了小区门口那片晒得发白的水泥路面。
门岗的老头冲他点了点头:“小墨回来了?”
“嗯。”苏墨点了下头,没停脚步。
“你妈早上出去买菜了,提了好大一兜子走的。”
“知道了,谢谢叔。”苏墨边走边应了一声,把运动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
小区不算新,十几年房龄的高层住宅,外墙的米黄色涂料被风吹日晒褪得斑驳,电梯间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铁皮味,苏墨按下十四楼的按钮,看着数字慢慢往上跳。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一个轮廓分明的年轻男人,浓眉大眼,下颌骨的线条硬得像刀裁出来的,宽肩窄腰,T恤底下的胸肌把布料顶出明显的弧度,长期户外训练晒出来的皮肤颜色深沉匀称,和这张棱角分明的脸搭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个乖巧的大学新生。
但苏墨确实是。
至少在外人眼里是。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苏墨掏出钥匙,拧开1402室的门锁。
屋里安静极了。
空调没开,六月的闷热裹着一层淡淡的清香涌过来,那是母亲常用的洗衣液的气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脂粉香,像一只柔软的手贴在他脸上,苏墨换了拖鞋,运动包随手搁在玄关柜上,往客厅走。
三室一厅的房子不算大,但被收拾得很干净,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上叠着一条薄毛毯,茶几上摆着一只白瓷花瓶,里面插了几枝鲜百合,花瓣微微卷着边,是快要败了的模样。
苏墨的目光掠过花瓶旁边那只相框。
相框里是父亲的遗像。
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方脸,笑容和善,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背景是某个工地的大门,照片拍得不算好,像素有些粗糙,但母亲挑了这一张,说是这张最像他。
苏墨在沙发上坐下来,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
“老爸。”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三个月了。
工地塌方,当场没的,保险公司赔了一笔钱,不多,加上这套还在月供的房子,就是父亲留给他们母子俩的全部,母亲没有正式工作,这些年一直在家做全职太太,柴米油盐、洗衣做饭,把家里操持得妥妥帖帖,父亲走了以后,她没怎么哭,至少没在苏墨面前哭过,只是人瘦了一圈,眼底总是挂着淡青色的阴影,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弧度没变,眼神却空了很多。
苏墨从学校申请了走读,辅导员问原因,他说家里就剩我妈一个人了,不放心。
辅导员叹了口气,签了字。
从那以后苏墨每天回家,早上六点出门去学校训练,晚上九点左右回来,母亲会把晚饭留在锅里温着,不管多晚都等他,有时候苏墨推门进去,看见母亲窝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但调成了静音,薄毯盖到腰上,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和粉色的棉质家居裤。
每次看到那个画面,苏墨心里都会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不完全是心疼。
但他从不细想。
此刻客厅里只有墙上时钟走针的声音,嘀嗒嘀嗒,和窗外远处传来的零星蝉鸣,苏墨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频道,某个家居购物节目的主持人正扯着嗓子喊“全场五折不到,错过再等一年”,他把音量调到最低,权当背景音。
冰箱里有母亲早上切好的西瓜,保鲜膜封着,码得整整齐齐,苏墨掏出一块啃了两口,凉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母亲的围裙挂在厨房门后面的挂钩上,淡黄色碎花棉布,系带松松地垂着,肩带的位置因为长期使用被磨得有些起毛,苏墨吃着西瓜,视线无意识地在那条围裙上停了一瞬。
母亲系这条围裙的时候,总是先把那头乌黑的长发拢到一侧肩膀上,露出白生生的后颈,然后双手绕到身后去系带子,那个动作会让胸前的衣料绷得很紧,两团饱满的轮廓撑出弧线分明的形状……
“叮咚。”门铃声打断了他,苏墨把西瓜放回冰箱,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蓝色工服的快递员,热得满头是汗,腋下夹着一个扁扁的纸箱,不大,大概鞋盒那么长。
“1402是吧?苏……苏雪颖的快递?”
“嗯,我签。”苏墨接过电子笔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快递员把箱子递过来,擦了擦汗:“这个周日还跑单,热死了,兄弟你这身板练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