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儿,江临清了清嗓子,脸上挂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慢吞吞地开口说道。
“报告沈督察,按我这种后勤粗人的看法,咱们与其盯着签字日期看,倒不如先按照硬件终端的底层识别码来分类,说不定能省下一大半力气。”
正在做记录的沈凌薇握着钢笔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她缓缓抬起眼皮,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瞬间锁死了他的脸。
“你为什么会突然想到从终端硬件码入手?”
江临装出被她吓了一跳的样子,赶忙缩了缩脖子。
手脚麻利地从那堆废纸里抽出了七八份跨度极大的卷宗,按顺序码齐推到她眼皮子底下。
“这道理其实特简单,纸面上的手写签名跟打印日期只要有权限就能随便改。”
“但每台加密发报终端自带的出厂识别码,那可是出厂时直接焊死在主板芯片底层的。”
他伸出食指,在其中三份单据的右下角轻轻点了点。
“一般人哪有那个闲工夫把机器撬开重新刷一遍底层代码啊。”
“您瞧这几份表面上八竿子打不着的后勤领料单,底下绑定的全都是同一套早就报废注销的老旧通讯硬件编号。”
沈凌薇低头扫了一眼那串尾号相同的灰色小字,双眸微微眯起,原本刚消退下去的审视意味再次浮了上来。
“学园后勤部的普通档案管理员,平时连加密终端的实物都摸不到,可没本事掌握这种反向交叉比对的内审手法。”
“普通的档案管理员当然两眼一抹黑了。”
江临嘿嘿干笑了两声,抬起下巴,朝长桌最角落里摆着的那本封皮都快翻烂了的旧工作手记复印件努了努嘴。
“可架不住江干事生前是个百年难遇的实在人啊,他老人家写在那本烂笔记里的查账偷懒心得。”
“我这几天为了保住饭碗跟小命,晚上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差不多都快倒背如流了。”
沈凌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伸手拿起了那本装订粗糙的复印件。
她哗啦啦地翻到中间几页,里头的字迹写得龙飞凤舞。
但在内审分类栏目的空白处,确实用廉价的红色圆珠笔画着好几张反向检索的树状逻辑图。
老实说,这玩意儿江临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画在哪一页。
因为那就是他当年为了应付特勤局每个月繁重得要命的交叉内审,自己躲在茶水间里偷偷琢磨出来的一套摸鱼捷径。
由于这套方法不涉及任何核心机密,当年在第三行动组属于半公开流通的随手笔记。
林简一个负责整理遗物的后勤干事能翻看到并且拿来现学现卖,在逻辑上简直合情合理到挑不出半点毛病。
沈凌薇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复印纸上那道熟悉的圆珠笔划痕,眼神稍微恍惚了一瞬,声音也不自觉地放低了几分。
“你还从他的随手笔记里翻出过什么东西?”
江临把手里的几份烂账往桌角一磕,随口打了个哈哈。
“那可就海了去了,除去这些查账分类的野路子,剩下的一大半差不多全都是些发泄职场怨气的碎碎念。”
沈凌薇捏着纸页边缘的手指微微一顿,猛地抬起头追问道。
“他具体都写了些什么?”
江临低下头,一边装模作样地飞速分拣手头的报销凭证。
一边面不改色地开始借着林简的嘴,把当年积攒在心里的怨气痛痛快快地吐了出来。
“也没啥大事,主要就是抱怨某位顶头上司天天板着一张扑克脸不给批带薪年假,一天到晚催结案报告催得跟黑白无常索命似的。”
他偷偷瞄了一眼沈凌薇瞬间绷紧的下颌线,继续不怕死地往上添油加醋。
“哦对了,他还在纸背面画了个小人吐槽,说那位长官也不知道是不是铁打的嗓子。”
“总喜欢把刚用沸水泡开的滚烫浓茶当成凉白开一口闷下去,看着都替她的食道感到捉急。”
地下调查室里突然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沈凌薇的身子极轻微地晃了一下,低头死死盯着手里的黑白复印纸,过了好半晌,才一言不发地将笔记本重新合拢。
“这副狗改不了吃屎的混账脾气,确实是他干得出来的破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