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的时候,九月的肚子又隐隐作痛。
那种感觉从昨天半夜就开始了,闷闷的,不是剧烈的绞痛,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腹腔里缓慢地拉扯着。她平躺在床上,一只手隔着衣服按着腹部,眉头微微皱着,脑子里却乱得像一锅煮沸的水。她原本答应了人家今天去爬西山的。
西山是这个季节里最热闹的地方。听说山腰上的桃花开了,一丛一丛地连成一片粉白色的云,山脚下的溪水也开始解冻,很多人趁着周末结伴去踏青。前阵子,有一个朋友兴致勃勃地邀她同去,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甚至在心里盘算过要穿什么鞋、带什么水。但就在昨天晚上,发生了一些事,让她此刻对西山这两个字充满了抵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忍不住回放昨天无意中得知的那些话,那些她本不该知道的事。一直以来,她以为自己在这个校园里是了解身边那些人的,至少了解了七八成。但有些事就像藏在皮肤底下的暗伤,平时看不见,直到某个不经意的时间里被戳破,才发觉原来底下早已溃烂得不成样子。
“人心叵测,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话不知怎么忽然从记忆的角落里冒出来。她以前总觉得这话带着一种过于悲观的凉薄,但现在,她确实感受到了那种冰凉。原来,有些人在你面前笑得真诚坦荡,转过身就能为了自己的利益去编排你;原来,两年的交情,由于见面时间的稀少,由于各自忙于实习、上课、写论文,竟然可以让一个人在你心里的形象悄无声息地变了质。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古话总是把人性看得那么透彻,只是年轻的人总觉得自己会是个例外。九月在床上翻来覆去,肚子里的沉闷感和心里的堵塞感交织在一起,让她感到一阵阵的疲惫。
她在被子里赖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去赴约。她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点开那个朋友的头像,手指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又删掉。最后,她只是简短地发了一句:“今天肚子不太舒服,西山可能去不了了,不好意思啊。”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不再去看对方的回复。
其实肚子疼并没有那么厉害,还不至于到不能出门的地步。但她知道,真正让她走不动的,是心里那股抵触。她怕自己撑着身体去爬山,却要对着一个刚刚让她看清真面目的人强颜欢笑。那样太累了。她宁可窝在宿舍里,什么都不做。
她正这么想着,手机屏幕又亮了。是一个消息,来自昨晚约她去高校的那几个人。昨晚的事情,像一根细小的刺,还扎在她的心里。
昨晚,她本来约了老乡去高校那边唱歌。说是高校,其实就是旁边那所大学的某个小广场,晚上总是有人在那儿弹吉他、唱歌,气氛很好,是很多学生夜生活的聚点。她给老乡发了消息,说想去那边看看,顺便听他唱歌。但老乡的回复却很冷淡,甚至带着一种明显的推脱。
“今晚你别来高校了。”
九月当时就愣住了。她抓着手机,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这句话。他为什么那么不喜欢她去高校?那里又不是什么禁地,大家都可以去,为什么偏偏她不能去?
她坐在宿舍的床上,反复回想他们之间的对话。她其实并不是真的想去那个热闹的地方,也不是真的为了听歌。她只是想去看看他。她心里有一块地方,一直留给他,虽然从未说出口。她想见到他,坐在旁边看着他弹吉他,或者在人群散去之后和他说几句散漫的话。这些念头她从未对他讲过,但每一次去高校,每一次他朝她挥手的时候,她都觉得那份无言的默契是真实的。
但现在,她意识到,也许这份默契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牢固。
“人家现在没有女朋友,被我看见了多不好意思。”九月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这句话。她忽然明白了老乡的意思。他不是讨厌她去高校,他是怕她去的时候,被别人看到,被误会。他怕别人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怕那些流言蜚语会传到他喜欢的女孩耳朵里,怕她挡了他的桃花。
这个念头一旦成型,就像一把钝刀,在她的心口慢慢磨。九月自认不是那种黏人或不懂进退的人。她只是想去看看他,这算什么?她想告诉他,她并没有想怎么样,她只是想去看看。可是转念一想,如果真的被人看到了,如果别人真的误会了,那他以后在追求别人的时候,就会多出一个“解释不清”的麻烦。
“我去了被别人看见了多不好意思,那我就更不好意思了。”九月坐在床边,抱着膝盖,轻声自言自语。
她其实早就知道,老乡对她只有朋友之谊,或者只是老乡之间的情分。她心里什么都清楚,只是偶尔觉得不甘心。她怕自己去了,反而坏了他的好事。他终究是要找女朋友的,她也终究是要找男朋友的。如果她真的去了,被人看见,被人指指点点,他以后怎么跟别人交代?她不能这么自私。
“那我就不用找男朋友了呀。”
这句话是她在极端难过的时候冒出来的,带着一点自暴自弃的赌气。但她也清楚,她不可能真的不找。她只是觉得,有些事一旦搞砸了,就回不去了。她不想因为一次去高校的小事,就让自己在他那里变成一个麻烦。她宁可退回自己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也不愿让他觉得她是个需要躲开的负担。
这些想法在她脑子里翻滚着,像一团乱麻,理不清也剪不断。
她躺在床上,肚子里的疼痛慢慢缓解了,但心里的那种空落感却没有消退。她翻来覆去,最终还是坐了起来。窗外的阳光已经透进来了,照在桌面上,把那些散乱的纸张照得清清楚楚。她拿起手机,删掉了昨晚那条发了一半的消息,也删掉了刚才给朋友发的“去不了了”的那个对话框里的未读回复。
她想,今天她哪儿也不去了。西山的桃花也好,高校的歌声也好,都和她没有关系。她只想待在宿舍里,安安静静地过一天,谁也别来找她。
她起身洗了把脸,换上干净的衣服,把窗帘拉开到最大,让阳光彻底灌满这间小小的房间。她拿了抹布,把桌子、书架和窗台都擦了一遍。灰尘在阳光里飞舞着,像细碎的金色粉末。她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清理这间屋子,也像是在清理自己心里那些积压的情绪。擦完之后,她把昨天换下的衣服拿到水房去洗。水很凉,她把袖子卷到胳膊肘,搓着衣服的领口和袖口,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手臂,让她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自己在宿舍煮了碗面。面是简单的挂面,她放了几片青菜和一个鸡蛋,端到桌上慢慢地吃。吃着吃着,她忽然想起麦秀小学的凉面,想起食堂大叔往她碗里多舀的那一勺,想起自己吃撑了之后肚子胀得难受的那种感觉。她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忽然觉得自己现在和那时候很像——明明吃不下,却非要塞,到最后难受的还是自己。
她站起身,把剩下的面倒进了垃圾桶。她决定不再为难自己了,不管是吃的,还是感情。
下午的阳光很好,她把椅子搬到窗边,翻开那本《心理学》,强迫自己沉下心来看。看了几页之后,她合上书,拿出日记本,在最新的一页上写道:“今天早上肚子不舒服,推掉了西山。昨晚,约好去高校找他,但他说别去了,我猜到了原因。人心叵测,日久见人心。两年的交情,也许只是我以为很熟而已。既然不想让我去,那我以后就不去了。我不能坏了他的好事,也不想让自己难堪。那我就更不用找男朋友了。”
写完之后,她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回枕头边。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杨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今天的风比前几天小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丝凉意。她想起早晨那场未能成行的西山之行,想起未能成行的高校唱歌,想起那些她曾经以为会一直陪在身边的人。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未来的日子里,她还是会遇到很多人,也还是会在某些时刻觉得格格不入。但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不勉强自己挤进不合适的圈子,不为不值得的人反复内耗。她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论文要写,还有课要上,还有属于自己的路要走。那些纷杂的人和事,终究会像窗外这阵风一样,来又去,留不下什么痕迹。
她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心理学》,这一次,她的心比刚才静了许多,字迹也在纸页上变得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