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头,陈一刀刚坐到沙发上拿起来报纸正要阅读,就接到了电话。
一听是找自己儿子的,他心里头那根弦立马就绷紧了。
陈一刀不敢放下电话,捧着听筒,先稳住心神,张了张嘴,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咽得自己嗓子眼儿直发苦。
他脑子里头飞快地转着,能是谁打来的?是厂里的?还是学校里那位老师?再不就是儿子那边又捅了什么娄子?
陈一刀越想越不踏实,手上却又急不可耐地另拨通了陈默,也就是陈国明办公室那边的固定电话。
号码他背得熟,手指头几乎是不经脑子就按下去的,按到一半还顿了一下,生怕按错了一个数,打到别人家里头去。
电话那头“嘟……嘟……”的响着,一声,两声,三声,就是没有人来接电话。
陈一刀举着听筒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不自觉地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等电话的时候心里头嘀咕着呢!
陈一刀心说:“陈国明这个混小子啊,又跑哪儿野去了,怎么半天不接?一直响到第七声,那头才"咔"的一声被人拎了起来。”
电话一接通,陈一刀先听见那头传来几声嘈杂的动静,像是有人在走动、在说笑,声音远远近近的,还有人扯着嗓子喊了句什么,听不真切。
这就让陈一刀的心里头那根弦就又紧了几分,连声音也跟着发紧,问道:"喂,国明啊,我啊,是你老子。我问你啊,你是哪一天参加的这个唱歌比赛啊?"
陈一刀说出来这些话的时候,他说得又急又快,尾音都在抖,说完自己都觉得失态,又清了清嗓子,把话头往下压了压。
陈默那头语气倒是一点不紧张,透着股理所当然的轻松劲儿,仿佛这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大事,笑呵呵地回答道:“哦,你说我参加的那个比赛啊!昨天!昨天啊,我刚参加了!我唱得挺痛快,你不知道,台下可热闹了。"
陈国明说到了高兴处,那头还传来一阵哄笑,像是他身边围着一圈人。
他又压低了点声音,冲着听筒显摆着说道:”爸,我跟你说,我一开口,底下就静了,只要是我啊,我一转调,底下就跟着叫好。我那嗓子一出来,旁边几个本来还在嗑瓜子的,瓜子都忘了往嘴里送。"
陈一刀一听,心里头"咯噔"一下,没想到陈末唱歌还真是有明星的潜质呢。
可是,他转头一想不对劲儿了,电话的那头分明透着股不对劲儿,陈国明是一个在厂里上着班的工人,昨天怎么就跑出去唱歌了?
陈一刀握着听筒的手不自觉紧了紧,指节都绷白了,嘴皮子哆嗦了两下,又结结巴巴地追问道:“哦……你参加唱歌比赛,是厂子里头安排你去的吗?是上头派你去出节目?”
陈一刀这一问,其实心里头已经料到了答案,可是,这个老爷子还是抱着那么一丝侥幸,盼着儿子点头说是,盼着这事儿是正经八百、有根有据的。
“哦,不是啊,我们工厂啊,没有组织"
陈默答得干脆利落,一点犹豫都没有,也让陈一刀真的担心对了。
"老爷子啊,是我自己要去的。我觉得我唱得挺好,这嗓门总不能白长着,放着不用多可惜。"
陈默说到了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又笑嘻嘻地补了一句,说道:"再说了,爸,我这嗓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小时候村里红白喜事,我一开口,大人都得把筷子撂下听。这种天赋,窝在车间里拧螺丝,那不是糟践东西嘛。"
陈一刀一听到他参加唱歌比赛,竟然压根儿就没经过工厂的同意,整个人就呆住了,半天没缓过神来,脑子里嗡嗡直响,一时间竟有些转不过弯来。
他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只觉得耳朵根子发热,手心一下子又潮了,那是发虚汗了。
陈一刀心里头的那个火气呀,"蹭"的一下就冒上来了,火头子直往天灵盖上冲,可是,陈一刀又不好对着电话发作出来。
他知道,这电话是儿子那头接着呢,旁边还不知围着谁,他要是在电话里劈头盖脸骂一顿,儿子脸上挂不住,回头更得跟他拧着来。
无奈,陈一刀也只得压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往外挤:"啊,那你就是……就是上班的时间,跑出去唱了啊!你这不是耽误事儿嘛!你这算是旷工的行为啊,你知不知道,现在是啥时候?厂里那活儿,是你说撂下就能撂下的?"
陈默根本不觉得这是个事,口气里还带着笑,说道:"那肯定的啊,要不然人家这个比赛,谁还能专门等你下班啊?人家比赛又不是给我一个人开的,日子定在那儿,我不得抽空去唱嘛!我要是不去的话,那就等于自己弃权,失去比赛资格了。"
陈默说话的口气,那都是理直气壮的,好像这道理天底下就他一个人想明白了,于是,又说道:”爸,你别老觉得上班时间金贵,我跟你说,我在车间里坐着,那也是磨洋工;我出去唱这一场,回来浑身舒坦,干起活儿来还更带劲。这叫什么?这叫劳逸结合。"
老爷子这下是真的有点害怕了,毕竟,陈一刀是一个一辈子都很守规矩的人。
陈一刀的手里还紧紧地握着听筒,只觉得那玩意儿硌得手心疼。
他想了想陈默,也就是陈国明,平日里在厂里那副随性的做派。
陈国明迟到是常事儿,早退是家常便饭,遇上车间主任说他两句,他还能跟人贫半天。
然后,陈一刀再想想今天这事儿,上班时间连招呼都不跟领导打,他就往外跑,连个正经假都不请,越想越替他觉得悬。
就是这样,陈一刀说话的声音都打起了结,又追问道:“哦,那……那你去唱歌之前,请假了吗?厂子里头,你报备了没有啊?"
陈一刀问这话的时候,心跳地咚咚的,自己都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