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太监抑扬顿挫地念罢圣旨,月娘等人面面相觑,都傻了眼!
绝想不到自家老爷出使西夏还能给家中赚了一栋京中的别院!
金莲儿第一个反应过来,喜得心花怒放,拍手笑道:「哎哟我的天!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大娘,咱们不如收拾收拾,去京城过个富贵年,也开开眼界!」
月娘摇头叹道:「你这小蹄子,就知道贪玩!老爷不在家,府里这一大摊子事,还有一众家将亲属并团练都要节庆,清河县里里外外哪离得了人?更何况,祖宗祠堂都在清河县,岂能轻易离了根基?」
桂姐在一旁低声提醒:「大娘,圣旨上明明白白写著,要咱府上著妇人前往居住,洒扫供奉,以彰皇恩呢,这对咱们下旨又点名妇人,不就是让我们过去住么!」
月娘眉头紧锁,心中犯难:「陛下这————这究竟是何意?非要咱们派人去住那空宅子?还一定要妇人?」
她沉吟再三,决断道:「罢了!既是皇命难违,咱们便先在家过完年。而后招待后一众亲属,再收拾行装,去那京里别院过元宵。待节后,看情形留几个姐妹在那边看守便
是。」
众女一听能去汴京过元宵,见识那花花世界,个个喜形于色,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而同一时间的京城。
李守中府邸。
一群士大夫云集。
耿南仲先笑一声,拿起一张碑拓,神色有几分自得:「多谢诸位江南贤能想出如此方法对抗皇命,我等已传令各处大族,已经陆续把寄在寺院的田赎回,连片的大田拆成小块,归入义庄,写好赡族规约,赴州衙请印备案,立碑于祠堂,再录入族谱,一房一分,交割分明。」
「陛下想用改佛为道,拿道箓司管寺田,立下先例,再叫李彦南下检括我们的隐田。
如今田已经换了外壳,成了儒家义庄公产。这皇权道权再大,也难公然去夺我等于州县备案立碑赡族的义庄,这岂不是天下大不韪,恶名青史?」
叶梦得却抚著案上的漕运文书,却没有喜色:「得意不可太早。这只是暂避锋芒。义庄是礼法屏障,却不是丹书铁券,若是陛下狠下心,不顾清议,命西城所不问碑谱不问州衙旧案,强夺庄田如何是好,这群阉贼可不比这天下官吏都是我们的人!」
这话一出,屋内笑声敛去,气氛沉下来。
李守中说道:「叶公所言,正是我所忧,我已有门生消息传来,王黼献策,要叫朱勔
加重花石纲,搜罗江南园林花木奇石,要耗我们的家财,以做我等士绅豪族的奢税。」
几位江南大族沉默许久。
其中谢家谢克家抬眼:「诸位大人,如今青溪方腊,在帮源洞聚徒已久,摩尼教在浙西乡间暗传,夜聚晓散,如今官家既要夺田,又要加重花石,一味守一味上疏,终究是被动。不若早早催那方腊举事吧,东南烽烟一起,朝廷所有心思都要用来平乱,不拘是西城南下检田,还是神霄括田的谋划,只能在江南全盘搁置。咱们的族田义庄,方能长久保全。」
叶梦得犹豫道:「此事凶险,一旦败露,便是灭族之罪。诸位要想清楚:我们本是士大夫,以礼法对抗苛政;联络草泽,已是越出君臣本分。方腊一旦起事,战火席卷两浙,万千生民涂炭。我们要阻官家括田、保宗族,但是引乱兵祸江南,得失难料!」
张邦昌冷笑:「事已至此,谁不知两难。一边是天子无休止之刀,迟早劈向我们的义庄族产,一边是东南大乱,生灵遭劫。然则!这天下的龙椅,今日坐的是赵官家,明日未必不能换作钱官家、孙官家!天子之位,不过是一张椅子,没了这个,自有后来者趋之若鹜,争著坐上去!」
「可若这天下,没有了我们这些士大夫,便没有了维系纲常提调钱粮、安定地方的根基柱石,则纲纪崩坏!则法令不行!则钱粮无著!则流寇四起!则遍地饿殍!则————国将不国,家不成家!」
一众无言。
倏忽又是数日,竟到了年节跟前。
这大官人困在兴庆府,真真是度日如年,心头如被百爪挠心,坐卧不宁。
那晋王李察哥,面上客客气气,好酒好肉款待著,可一提到正事,便如同那滑不溜手的泥鳅,不是年节将至,诸事繁杂,便是尚需斟酌,来回拉扯,虚与委蛇,硬生生将这和谈拖进了年关。
大官人心中暗恨,却也无可奈何!
这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得每日心中却将那晋王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如今眼瞅著年三十就在眼前满城张灯结彩,隐隐传来爆竹声响,大官人更是烦闷得紧一可就在此刻!
只听得馆驿外长街之上,骤然响起马蹄声,由远及近,又呼啸著向王宫方向奔去!
紧接著,又是数匹马儿军报而来:「闪开!急报!紧急军报大官人猛地推开窗棂,寒风裹著尘土扑面而来,只见兴庆府的大路上,数骑乃至十数骑报信的探马,朝著晋王府和王宫方向飞驰!
沿途行人商贩纷纷惊惶避让,那喜庆的年节气氛,瞬间被这肃杀之气冲得七零八落!
「这————!」大官人倒吸一口凉气,「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