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罢,探春先敛衽说了几句家常,慢慢才入正题:「凤姐姐身子不爽利,这些时日不大能起来,年下这些大事,万万劳她不得。我和大嫂子临时代管府里,寻常事勉强支撑,只是这祭祠,年宴并著元宵放灯一宗大事连著来,我们二人从前从没有经手过。」
「可若是往年府里富足,帐面上有钱,倒还好说,边按著往年规矩,对著帐本,样样
都往宽裕里办,可如今库里不比从前,进项短少,各处都要打算,我们便有些拿不定主意。」
「且咱们世家规矩,宗族团圆,外客往来,又不能太过潦草,落人耻笑。思来想去,再没有比嫂子您更熟稔这套章程的,故此特地过来,想请大嫂子过去,帮我们筹划筹划,哪些地方可以从简,哪些礼数是万万动不得的。」
尤氏听了,心里早明白了几分,如今宁国府没了,自家少了份当家奶奶的威风,却不想今日求到自己头上了,笑道:「说起来往年我那边何尝不是。你珍大哥从前那些日子只知道花,从不问帐面还有多少,一到年关,我夜里也睡不踏实。前儿蓉儿还在的时候,年年去领春祭恩赏,回来还说,那些官老爷们见了他,只问你们府上今年还摆几台戏」。我听著心里就发虚,却不想如今又要我来管这些。」
李纨笑道:「所以我们二人才说,得请嫂子过去掌事,帮著我们把这年事支应下来,这银两省是要省的,可老太太也说了,体面上,不能叫人看出一个穷字来。」
尤氏笑道:「放心,我年年操办,里头的弯弯绕绕我都知道。体面是骨架,省俭是皮肉,骨架万万拆不得,皮肉上头,尽可斟酌。」
探春大喜道:「正是这个理。只求嫂子拿捏分寸,外头瞧著,依旧是公府世家过年的气象,内里不必虚耗银子。」
尤氏便问道:「荣宁两府往年花多少银子我心中也有数,怕不是有近万两,今年帐面上有多少可动?」
探春苦笑:「如今北面挂在家寺上的佛田又被道观吞了不少,这些日子京畿东左近的乌家管理的庄子,也被西城括田所发来勒令,上交了两片田地,昨日还发来信函,问我们府上能不能找关系要回来,再加上宝玉被梁山叛贼捉了去,府中凑银子,怕是帐面上只有两千两可用。」
说罢探春拿出往年旧帐,灯节单子过来,摊在桌上。
尤氏一愣,这么大个两府,如今凑在一块两千银子能干什么?
便连一旁的尤二姐也是瞪大了一双媚目,心道:「从前也听说这荣宁二府如何奢靡,不想也宁国府被封了,荣国府也逐渐没落至此!」
尤氏叹了口气:「咱们先往小的说,这过年压岁锞子氏要的,若是不发,怕是这群下人的嘴都挺不住,不必全用赤金。今年把成色降一等,数目减三成,仍用梅花海棠几个旧模子,倾出来还是黄澄澄的,总算看得过去。」
「这过年吃喝重要,往日里桌子上大鹿獐子照旧,可不必整只整只地抬。拣那体面部位收拾几样,再配上寻常猪羊,盘碗寻一些浅的装,便显得丰满些。赏钱倒是好办,老太太说过开源节流,为救宝玉出来,今年便用这个借口,姑娘们屋里减半,至于外头爷们撒的满台钱,今年免了,只说今年我们戏班子撤了,又连遇大事,今年暂不请戏班子了。」
探春和李纨在旁听著,两人互相对视,心道:往日里都以为这尤氏唯唯诺诺,不敢违逆珍大哥,却不想总管起事来,倒不必王熙凤差。
一面点头,一面拿笔在纸上记。
探春笑道:「嫂子这几话,比我们看了半日帐本主意都多。」
尤氏笑道:「你不知我们东府当时也不过如此充个门面,我不过是脸皮厚些,经得多了,知道哪里能省,哪里省不得。你们姑娘家,面皮薄,一说省钱就像做了贼似的,底下人先不服。」
李纨笑道:「当家奶奶便是当家奶奶,我是决计想不出的!」
她本先自认为掌著凤姐儿的把柄,还当自家能掌房,给兰哥儿存些钱财供他长大用,可如今自家便连尤氏都差了一截,心中顿时把这点野心也藏了起来。
却听到尤氏又开口:「说起来,这祭祖才是年关第一件大事,香烛,供菜,礼器,排班,这些东西反倒是半分不能减,若是这等祖宗脸面减了,族里长辈都要到场,体面都没了,怕是要责怪我们!」
「可若说减免也有法子,往年我们供品各样都备双份,海味挑顶上等的,鲜货不计成本采买,只为了献上祭祀,放上三日便全都丢了,今岁便采一些次些的,至于预备赏给闲杂人等的副份供果,便可裁了,各色果子,也不必专挑江南新到的时鲜,本地妥当即可,不必千里迢迢去搜罗,这席面摆出来,也没有人去品尝探究。」
李纨探春连连点头。
尤氏又道:「再说到年下家宴与族席,往日里,一连数日流水席,天天戏班不断,各色细点,干果,蜜饯等等堆得满桌,客人走时还要打包馈送著带走,如今席面上,山珍海味的大件菜保留,不然体面上说不过去,只是那些攒盒小碟,酌情减去贵的,这样看起来
也不曾落下体面!」
「还有如今戏班子是不请了,前头也说了理由,面子上也说得过去!若是老太太和老爷太太们要看,便情来不必日日开大戏,只初一十五元宵三日便好,唱几出吉庆戏文,让老太太太太们高兴!」
李纨笑道:「我们两人这些都没想到,只是看著帐本上的开销,只知道这元宵灯彩,是这几日最耗银钱的一处。往年荣宁二府,里里外外沿路上挂满各色新灯,绫罗纱绢、琉璃羊角,年年新做,烟火更是堆了一院子,各色奇巧花炮通宵放不完,今年如何办才好?」
尤氏笑道:「这倒也好办,灯最是哄眼的东西。往年全数新扎,耗多少绫罗工价。今年,先把库房里往年收起来的旧灯取出来,叫扎灯匠修补裱糊,换些新穗子、新流苏,描一描褪色的花鸟,远远望去,光亮鲜亮,谁看得出是旧的?」
「再有,只在大门正厅宗祠这几处要紧地方,新做几盏极大的琉璃灯撑场面。至于后院偏僻甬道,并著婆子丫头房外的灯,尽数减了,就说宝玉不在,不能太过热闹,这烟火更是无底洞,往年通宵燃放,便是放银子一般,多少也不够,今年元宵当夜也用宝玉不在这个说头,边说太太和老太太心疼宝玉,睡不好,一概免了烟火声音惊扰她们。」
探春连连点头:「这个理由好,只是还有各处的赏例,怎么安排?」
尤氏沉吟道:「定例的年赏不能扣,一扣底下便嚼舌头传个不停,这人心先散了。只是往日额外的加赏,可以减去。那些上门来打秋风,不相干的亲友,馈送的年礼,也从重份改成寻常祈福礼盒,不必再送绸缎人参这类贵重物件,便说是从大相国寺花了重金求来的,偶尔一次这般,他们也说不上什么。」
李纨叹道:「亏得嫂子想得周全。我们哪里晓得这些关节,只知道银子紧,却怕一处省错了,坏了规矩,惹人笑话咱们荣府败落,落了老爷太太们的体面。」
尤氏:「咱们这样人家,撑的就是一个场面,内里那些虚浮的悄悄裁了,外人哪里细查?只是这法子也只能暂且搪塞一年,若是宝玉回来后,又或是年年这般,怕是就漏了怯了。」
探春听了这话,叹了一声。
她好不容易掌权管家,原是一心想兴利除弊,挽住颓势,可却不想反倒是拆东补西,修修补补,一时间心情复杂。
而王熙凤在房内,正与平儿说笑解闷儿。
她斜倚在榻上,抿嘴笑道:「好丫头,几日不见,你这身量儿越发有样了。瞧瞧这对臀肉儿,紧绷绷圆溜溜的,竟快赶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