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没有。
这对九月来说,是一个难得可以喘息的早晨。往常的这个时候,她已经在教学楼里来回巡查了,而今天,她能坐在宿舍里多待一会儿,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光慢慢变白。但这份清闲并没有维持多久,她没顾上吃早饭,就被临时叫去上了一节课。
五年级(2)班的英语课。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孩子们正乱作一团。有人在过道里追跑,有人站在桌子上,有人大声喊叫着什么。九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出声。教室里的吵闹声像一锅被搅浑的泥水,不断地从各个角落往外翻涌。她走上讲台,把教材放在桌面上,那一声不轻不重的“啪”,在嘈杂中像一枚小小的石子落进了水里。有人回过头来,看到了她,用手肘碰了碰同桌。嘈杂声开始一层一层地退下去,像水波倒放,慢慢恢复到平静。
“我在门外站了一分钟。”九月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这一分钟里,我一直在想,你们到底有没有意识到上课铃声意味着什么。”
教室里鸦雀无声。孩子们看着她,有些人的脸上带着无所谓,有些人有些不安。
“今天这节课,我们不上新课了。”她把课本收起来,放在一旁,“所有人把英语课本翻到第二十页,把第三单元的单词,每个抄写二十遍。”
底下有人轻轻发出一声哀叹。九月没有理睬,继续说:“下课之前交上来,没抄完的,中午留在教室继续抄。”
她知道这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决定。但她累了,她不想用轻松的笑话来哄他们重新坐好,也不想用高高在上的呵斥去压制他们。她选择了最笨但最有效的方式——用书写让他们安静下来。她在过道里慢慢地走着,看着那些开始低头翻书、拿起笔的手。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渐渐取代了刚才的嘈杂,变成了一种细密而集中的沙沙声,像一场秋雨落在枯叶上。起初还有些人满脸不服气,但写着写着,那股躁动像被一层一层地削平了,被抄写的重复性动作慢慢压回了桌面。
九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抬手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涌进来,带着一种干干净净的凉意,把教室里浊热的空气冲开了一些。她回过头,看着那些伏在桌上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上中学的时候,也曾被老师罚抄过单词。当时她一边抄一边在心里骂老师,但现在她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弓起的脊背,却能感受到某种同源的无奈。成年人的规则和少年人的天性之间,永远需要一条缓冲的通道。罚抄是最粗暴的一条,但至少它还能让他们暂时坐住。
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她已经把那些翻开的课本、手上的笔、低下去的脑袋,在心里逐一清点过了。她知道有几个孩子抄得很快,有几个抄得慢,有几个人在悄悄聊天。她没有去戳破那些小动作,只是让他们继续写。她重新走回讲台,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写了一点心理学的东西。不是为了某个具体的任务,只是刚才那段时间的紧绷感需要一个出口。她写了一段关于课堂秩序与权威建立的内容,把今天站在讲台上沉默的那一分钟写进了笔记里。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她的呼吸慢慢地平缓了下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把收上来的罚抄本叠好放在桌角,抱着教材走出了教室。
回到宿舍后,她把换下来的衣服洗了。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在手上,她习惯性地缩了一下指节。她一件件地搓洗、漂清,把湿衣服挂在晾衣绳上。走廊的风很大,衣服在绳子上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水珠被风带走了大半。洗完衣服,她拿起靠在门后的拖把,把宿舍的地面拖了一遍。拖把掠过地面,水渍在水泥地上铺开又很快蒸发,带走了一层浮灰。地干了之后,她把拖把放回墙角,然后在床边坐下来,仰面倒在床上。床单贴着后背,凉凉的,被风吹过的房间里有种干净的清冽。她闭上眼睛,本没打算睡着,却一不小心睡了一节课的时间。
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她去食堂吃了午饭,饭菜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寻常的土豆和米饭。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人慢慢地吃完了。吃过饭,她又躺回床上。这次是真的困了,眼皮沉得像被拉下的闸门,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深,中间没有梦,也没有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的另一个角度照了进来,暖融融地铺在桌角和椅子上。
快三点的时候,她才真正醒透。她从床上坐起来,洗了把脸,去了一趟厕所,然后回到桌前,开始学习《社会心理学》。她把书翻到之前折角的那一章,从第一个字开始,一行一行地往下读。这一次读得很慢,每读完一段她就停下来想一想,或者翻开笔记本抄一段摘要。那些关于群体、权威、顺从与服从的概念,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窗外的阳光照在书页上,把那些印刷字照得微微反光。她学了将近两节课的时间,才把那一章的内容读完。她合上书,把笔记收好,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颈。
傍晚的时候,她去了一趟那老师的办公室。
那老师给她一沓五年级(2)班的学生档案,让她帮忙整理。九月坐在办公桌前,把那些档案一份一份地翻开来看。每一份都有学生的基本信息和过去几个学期的成绩记录。她一边看一边分类,把名字和成绩都记在心里,又把同类的资料夹在一起。整理学生档案这件事很琐碎,但九月做得很认真。她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那些在课堂上举手回答过问题的人,那些在课间擦肩而过时对她笑过的人,那些她可能还没完全记住、但在纸页上第一次认识的人。档案在桌面上从左边移到右边,时间也在这种重复的动作中一点点地过去了。等她整理完最后一沓,站起身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传来了放学的声音。
放学了,她还在帮忙。
孩子们背着书包从教室里涌出来,经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有几个小脑袋探进来看了看,又缩了回去。九月坐在桌前,把手头的最后几份档案合上,准备站起来收拾东西。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九月老师,你还没走啊?”
是几个五年级的学生,背着书包站在门口。九月应了一声,然后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数了数,抽出一张一块钱的递给他们:“帮老师去买一块钱的梨,行不行?”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接过钱,说了声“好”,便连蹦带跳地跑走了。九月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才站起来收拾自己的东西。
没过多久,几个孩子就跑回来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男孩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黄澄澄的梨,个头不大,但看着很新鲜。他把袋子递给九月,九月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顺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最大的递给他:“这个给你吃。”男孩接过去,咧嘴笑了一下,咬了一大口。九月又分给旁边的几个孩子一人一个。她们站在办公室门口,一人手里拿着一个梨,咔嚓咔嚓地咬着。梨汁很足,咬下去的时候嘴角会沾到一点甜丝丝的水渍。九月自己也咬了一口,梨肉脆生生的,甜得很直接,一点都不含蓄,像高原上那种干净利落的阳光。她一边吃,一边看着那几个孩子吃得满手都是汁水,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满足感。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孩子们吃完梨,擦了擦嘴,挥挥手跑回家了。九月把剩下的梨装好放回宿舍,又洗了把脸。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被暮色一点点收拢的操场。今天很累。从早上的罚抄,到中午的午睡,到下午的读书和整理档案,再到放学后的梨,每一件事都落在这一天里,不厚重,但也没有留下空隙。她想起那个“一块钱的梨”的时候,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一下。在这个物质并不算丰富的地方,一块钱可以买到几个梨,也可以买到一群孩子的笑声,买到几分钟纯粹的、不需要理由的快乐。
她没有再想很多,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直到夜色完全合拢。然后她起身,关好窗户,拉上窗帘,准备迎接夜晚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