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市一院急诊科大厅外。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焦糊味和血腥气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消毒水味。
经过了两夜一天的惊心动魄,这里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井然有序。
然而,对于刚刚踏入这里的《滨江日报》记者张晓菲来说,这种平静下隐藏的沉重,依然让她感到一阵心悸。
作为跑突发新闻多年的老记者,张晓菲见过无数灾难现场,但像前天晚上“7·30”滨河南路瓦斯爆炸案这样惨烈的事故,依然让她心有余悸。
她手里紧紧攥着录音笔,脖子上挂着相机,步履匆匆地穿过分诊台。
在护士站,她找到了正在整理病历的郭海。
“郭医生。”张晓菲笑着打了个招呼。
“张记者?”郭海抬起头,立刻站直了身子。
他虽然眼底还带着熬夜后的乌青,但精神状态不错。
张晓菲开门见山地问道,“请问昨晚那场瓦斯爆炸,目前急诊科收治的伤员情况怎么样了?”
“截至目前,我们急诊科共接收了128名伤员,其中三名重度烧伤患者在送达前已失去生命体征,经抢救无效宣布死亡,十余名重度复合伤患者目前在EICU(急诊重症监护区)接受密切观察,生命体征暂时平稳,其余一百多名轻伤员已经完成清创缝合,正在留观区输液治疗。”郭海见张晓菲是过来进行采访的,不敢怠慢,一脸严肃地说道。
听到这个数据,张晓菲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随后追问:“听说在现场有一位医生采用了非常规的急救手段,徒手进行了开胸心脏按压?能具体说说吗?”
郭海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您说的是我们赵默医生,三号床那个年轻小伙子被冲击波切开了胸腔,导致严重的心包填塞,送到现场时心跳已经停了,常规除颤根本没用,是赵医生当机立断切开皮肤,把手伸进胸腔里捏住了那颗停跳的心脏,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赵医生?”张晓菲眼睛一亮。
顺着郭海指的方向,张晓菲转过头,看到了正从EICU病房走出来的赵默。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领口微微有些磨损的白大褂,胸前挂着听诊器,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神情专注而冷静,仿佛先前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的人不是他。
“赵医生!”张晓菲快步迎了上去:“关于前天晚上的救援,我想对您进行一个简短的现场采访,可以吗?”
赵默停下脚步,不禁笑道:“你这都已经晋升为《滨江日报》的总编了,为什么还要亲自深入一线进行采访?”
“晋升为了总编?”旁边的郭海满眼惊奇地看着张晓菲。
张晓菲淡淡一笑:“我已经习惯了深入一线进行采访,一时半会还真的有点不太适应总编的这个身份。”
随后她又一脸郑重地说道:“赵医生,我耽误你一点时间,做一个简短的现场采访就好,应该不会超过五分钟。”
说完她就将一支录音笔放到了赵默的嘴边。
赵默看了一眼录音笔,并没有拒绝,只是将托盘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淡淡地点了点头:“可以。”
“谢谢。”张晓菲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第一个问题:“赵医生,据我了解,您在事发地——也就是山河路的巷口废墟中,对一名心脏骤停的患者实施了紧急左胸第四肋间切开探查术,并徒手进行了心脏按压,在那种缺乏无菌条件、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坍塌的环境下,您做出这个决定的依据是什么?难道不怕引发严重的术后感染或医疗纠纷吗?”
面对这个尖锐的问题,赵默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悦,相反,脸上还写满了欣赏。
这才是专业记者应该问出的问题。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张晓菲,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张记者,医学上的‘无菌’是为了保护病人免受外来细菌的侵袭,但在灾难现场的极端环境下,如果连命都没了,谈无菌还有什么意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当时患者的颈静脉极度怒张,血压测不出,这是典型的心包填塞症状,如果不立刻解除压迫,脑细胞会在几分钟内发生不可逆的坏死,我没有时间去权衡会不会打官司,也没有时间去等待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赶到的手术车,我的解剖学知识告诉我,那里有一线生机,我就必须去抓。”
张晓菲飞快地记录着,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急诊医生的硬核与担当。
她紧接着问:“在那一刻,当您把手伸进患者胸腔的时候,您在想什么?”
赵默沉默了两秒。
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昨夜指尖传来的触感——那颗心脏冰冷、僵硬,像一块死寂的石头。
“我在想,不能让它停下来。”赵默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的手在替他跳动,只要我不松手,死神就带不走他,那种感觉……很奇妙,你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一颗心脏,而是一个家庭的全部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