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叔那里吃饭,是九月最近挺期待的一件事。
前两天大叔就跟她提过,说等哪天有空了,叫她去他那儿吃顿饭,做拌面或者大盘鸡。他原话是:“随时请你吃鸡,只要提前打个电话就行。”他说得轻巧,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不容推辞的随意。九月本来打算今天去,但今天没去成,因为朋友约了她去溜冰。她就跟自己说,等哪天朋友的脚好了,她们一起去,顺便蹭一顿大叔的大盘鸡。
大叔这个人,是那种九月跟他相处久了,会觉得心里很踏实的存在。他不是九月的亲戚,也不是学校的老师,只是学校门口小店的老板,但在这种举目无亲的城市里,他那种“有事就找我”的随意和慷慨,让九月觉得好像有了一个可以随时落脚的地方。九月会找他帮忙收快递,找他换零钱,有时候只是路过也会进去坐两分钟,看他电视上放的老片子。这些日常的、细碎的、甚至不算什么交情的交往,堆在一起,却像一块厚实的垫子,稳稳地托住了九月在这个城市里那些漂浮的日子。
今天下午去他那里吃饭,本来是想好好吃一顿的。
大叔炖了鸡,还煮了面,另外拌了几个小菜,摆了一桌。他招呼九月坐,自己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跟她聊天。聊的都是些家常事——最近的生意怎么样,附近的房租有没有涨,学校里的学生是不是快放假了。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筷子夹菜的动作慢悠悠的,有时候讲到好笑的事,自己先乐了,咧开嘴哈哈笑两声,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扒拉碗里的面。
“多吃点,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他往九月碗里夹了一块鸡肉。
九月低头吃着,觉得味道很好。鸡肉炖得很烂,咸香里带着一点微微的甜,是家里炖菜的那种味道。面也筋道,拌着汤汁,每一根面条上都裹着一层油亮亮的酱汁,嚼在嘴里很实在。九月一边吃一边和他聊,吃得挺开心的。但就在这种放松的时刻,意外发生了。
九月当时随手把手机放在桌边,手机旁边搁着她那本英语日记本。她平时有写日记的习惯,有时候用中文,有时候想着练英语,就用英语写两句。但她的英语水平其实很有限,每次写着写着,遇到不会拼的单词就查,查到了就写,实在写不出来的时候,干脆在英文里夹拼音。那本日记里,汉字、拼音、英文单词,密密麻麻地混在一起,像一锅乱炖。她平时不觉得有什么,但今天,那本日记被学长看到了。
学长是大叔店里的常客,有时候会过来坐坐。他今天推门进来的时候,九月正埋头吃面,没注意到。他走到桌边,和大叔打了个招呼,目光顺便落在了九月摊开的那本日记上。九月抬头的那一瞬间,看到他正盯着摊开的页面看。那一刻,九月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你那是什么?”学长问。
“没……没什么。”九月伸手去抓那本日记,但学长已经看到了。
“英文日记?”他的表情带着一点惊讶,然后又笑了笑,“你还写英文日记啊。”
九月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嘴上含糊地应着,手指飞快地把本子合上,塞进包里。她知道学长看到的,肯定不是一段流畅优美的英文,而是一篇充满了拼写错误、拼音符号和改写痕迹的“乱码”。她想象着他看到的画面:一个英语专业的学生,写着一篇像被猫抓过的英文日记,里面还夹着“wojuede”“suiran”“danshi”这样混在英文里的拼音。那一瞬间,她真的觉得好丢人。一种巨大的窘迫感从头顶一路烧到脚尖,那种“主脸丢到家了”的感觉,让她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
但学长没有多问,只是坐了下来,跟大叔聊了几句。九月低着头吃完剩下的那几口面,耳朵根还是烫的。她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她在努力练习,她在用她能做到的方式写日记——但她还是觉得难为情。那种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体面”的感觉,在那一刻被无限放大了。
晚上回到宿舍,大叔让她带了一份凉面回去。
那碗凉面是大叔自己做的,面是普通的面,但汤汁调得特别好,醋和酱油的比例刚刚好,蒜末、辣椒油和几滴香油混在一起,浇在面条上,拌一拌,凉丝丝的,特别开胃。九月坐在桌前,慢慢地把面吃完。吃着吃着,她忽然想起了在麦秀小学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她还在支教,食堂里也经常做凉面。麦秀的食堂大叔,每次看到她去打饭,总是给她盛得特别多。凉面在碗里堆得冒尖,上面浇着红红的辣椒油和绿绿的葱花,香气扑鼻。她每次都说“够了够了”,但他从来不理会,照旧舀满满一勺扣在她碗里。于是她就拼命地吃,吃到肚子发撑,最后还是剩下了不少。到了第二天早上,面还没消化完,胃里又胀又闷,齁得难受。她当时每次都暗下决心:“下次一定要少要点。”但下一次,大叔的勺子还是照旧扣下去,而她,也还是照旧吃撑。
九月今天又想起了这件事。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凉面——其实大叔今天给她的份量刚刚好,但她又吃多了,吃得肚子里沉甸甸的。那种熟悉的不适感,和麦秀时胃里齁着的难受,如出一辙。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没变。无论是在高原的支教点,还是在城市的食堂,无论是在跟大叔的日常交往中,还是在和学长的尴尬碰面中,她好像总是那个“稍微有点过量”的人——吃得太多,做得太满,紧张得过头,尴尬得离谱。但也是那个,在吃完之后,能坐在椅子上,慢慢摸着自己的肚子,心里想“哎呀下次少吃点”的人。
她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屋子里很安静。她把那碗没吃完的面放进冰箱,决定明天早上热一下当早饭吃。去洗漱的时候,她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英文日记的尴尬还留在身体里,像一根微微发烫的刺。但那根刺已经不那么疼了,因为她知道,她明天还是会翻开那本日记,还是会写那些夹着拼音的英文句子,还是会继续练习,继续犯错,继续纠正。学长看到也好,没看到也好,那都是她的痕迹。至于今天吃多了这件事,嗯,还是先记着吧。她每次都下决心“下一次要少吃一点”,但下次,她大概还是会笑着把碗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