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那种亮不是清晨灰蓝色的薄光,而是一种更舒展的、被阳光浸透过的白,贴着杨树梢头慢慢往下落,像一层被水洗过的绸缎。她躺着没有马上起来,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轻的,快的,大约是哪个孩子迟了,正往教室方向跑。那脚步声没有在门口停留,径自过去了,像一颗石子被投进水面,波纹荡开又被后面的波纹吞没。
她翻了个身,伸手拿过桌上的日历,看了看——新历四月三日,农历三月十三。她用手指在"十三"上面划了一下,然后坐起来穿衣服。农历三月,在高原上正是冬雪开始融化、春草刚刚冒头的时节。风里的寒意还在,但已经没有冬天那种刺骨的锋利了。她推开窗户试了试,凉意灌进来,温和的,带着一点泥土苏醒的气味,像一枚硬币被轻轻翻面,换了一面朝上。
洗漱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碰到了马芹梅。马芹梅正端着一簸箕菜往厨房走,看到她就停下来,打量了她一下:"今天脸色好多了。"
"昨天睡得早。"九月说。
"那就好。"马芹梅没有再说什么,端着簸箕走了。她走过去的背影带着那种高原女性特有的稳当,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九月站在水龙头前面搓了两把手,把水珠甩掉,然后转身去食堂。
早上的粥比昨天更稠,米粒煮得透烂,表面浮着薄薄一层米油。九月喝了两碗,觉得胃里暖融融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化开了。窗外的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在跑,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藏袍的红色照得格外鲜亮。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办公室。
第一节没课。她在办公室里把今天的课备了一遍。下午是五年级三个班的课,两个班的新课,一个班的复习。她把要讲的单词和句型又顺了一次,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课堂用语。备课的过程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种熟悉的节奏,像把手伸进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每个口袋的位置她都知道了,不需要再低头去找。备完课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透过窗子能看到操场对面的围墙,墙根下面有一小片浅绿色的东西,她眯着眼仔细看了一下,是刚冒出来的草芽,贴着地面,不太起眼。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翻开那本蓝色日记本,在四月三日的旁边用铅笔轻轻地标了一个括号,在里面写了"农历三月十三"几个字。
上午的课间,她去五年级二班的教室门口站了片刻。教室里面孩子们在各自忙着,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聊天,有的趴在桌上午休。她的目光扫到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才让措不在座位上。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马芹梅端了一碗萝卜炖排骨放在她面前。萝卜被炖得透了,筷子轻轻一夹就碎开,排骨上的肉微微脱骨,带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和香料融在一起的光泽。九月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萝卜吸饱了汤汁,软烂鲜甜。
"今天怎么有排骨?"她问。
马芹梅在对面坐下来,端着自己的碗,漫不经心地说:"三月十三嘛。"
九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农历三月十三。她没有追问这是不是一个什么特别的日子,但在高原上,农历的每个日子似乎都有着各自的标记和分量。她低头又夹了一块萝卜,慢慢嚼着。
下午的阳光开始偏西的时候,九月抱着教材和粉笔盒走进了五年级二班的教室。孩子们已经坐好了,下午的课总是比上午稍微沉闷一些,有几个孩子的眼皮微微垂着,像被午后的阳光和饱足的午餐压弯了脊背。九月把教材放在讲台上,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
才让措在那里。她坐得和昨天一样直,辫子扎得紧紧的,双手放在桌面上。但今天她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不一样的东西——像是她在等什么。九月和她的目光对上的一瞬间,才让措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但九月看到了,她也在心里笑了一下,然后翻开课本开始讲课。
这节课讲的是新的语法点。九月在讲台上把例句写在黑板上,带着孩子们逐句读了几遍,然后让他们自己造句。教室里响起了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像一群安静的蚕在啃食桑叶。九月走下讲台,在过道里慢慢走着,走到后排的时候,她在才让措的桌边站住了。
才让措正在写一个句子,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稳。她的字迹和昨天那张纸条上的很像,一笔一划都用力,像在让每一个字母都在纸面上扎下根来。九月弯下腰看了一眼,她写的是:"Isometimeshelpmymother。"每个单词都对,句号也规规矩矩地打在了结尾。九月在她旁边轻轻地压低了声音:"写得很对。"
才让措没有抬头,但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九月也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走过那一排之后,她感觉到一个安静的方向正在她的注视之外缓缓地转过身来。
下课后,九月抱着教材走回办公室。她习惯性地走过走廊,在五年级二班的教室门口略微停顿了一下,没有往里面看。她只是保持着那个速度,继续往前走了。那天晚些时候,她坐在宿舍里批改作业。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从灰蓝变成墨蓝,从墨蓝变成一种均匀的、被压薄了的深色。晚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她伸手把窗缝推得更严了一点,低头继续批改。
"农历三月十三。新历四月三日。"——是春天刚露头,草芽刚刚覆过地面,一切都在酝酿的阶段。她合上本子,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那根熟悉的银色长线。她侧躺着,看着那线银光想了很久,但没有再想明白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觉得今天过得像春天一样,风和日丽,暖和得没有太多声响。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轻地呼了一口气,把那个名字和那个刚刚开始弯起的嘴角一起放进了今天最后的角落,然后慢慢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