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走廊,把办公室的桌面照得暖融融的。九月本来以为今天会是一个按部就班的下午,但从第二节开始,一切都被彻底打乱了。
下午第二节是五年级(2)班的音乐课。九月拿着教材走进教室,却发现班上的桌椅已经被推到了后面,留出了一片空地。孩子们正三三两两地站在那里,几个活跃的男生已经手拉手在空地上甩起了步子。九月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下个月初学校有个活动,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五(2)班报的是民族舞。她原本打算先带他们唱几首歌,把基础节奏练一练,但孩子们已经兴奋地散开了。九月把教材放在讲台上,没有硬把气氛扭回唱歌,索性顺着他们的兴致,把课本放到一边。
“音乐课,今天就当排练课吧。”她说,“谁来教?”一个扎着辫子的女孩大方地站出来,站到前面去拍手打节奏,其他人跟着节拍走。九月站在人群外围,看着他们跳。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袖口比较宽松,站在那里像一个安静的旁观者。但没一会儿,一个男孩跑过来拉她的衣袖:“九月老师,你也来!”九月没怎么推辞,就被拽进了队伍边缘。她跟着前面的人迈步,左脚、右脚、转身、晃手。动作不大,也不标准,但她跟着学,身体在下午温暖的空气里慢慢地舒展开来。她没有完全跟上节拍,偶尔会撞到旁边的人,但被她撞到的孩子只是笑着躲一下,然后继续跳。九月在这种混乱中感到一种真实的、放松的快乐。她发现自己在笑,笑得肩膀微微发抖,这种感觉像是整个人被从沉闷的日常里拽出来,扔进了一池温水中。
下课铃响了,但孩子们意犹未尽,最后是被九月强行叫停的。
第三节原本是五年级(2)班的英语课。九月拿着英语课本走进教室的时候,孩子们还沉浸在刚才的舞蹈里,有些人的额角上还挂着汗珠,有人还在小声哼着刚才的调子。九月翻开课本,准备开始讲今天的句型。但刚讲了没几句,班主任老师从后门走进来,站在门口冲九月招了招手。九月放下课本走过去,班主任低声说,下午的课要做调整,学校临时安排了排练,所有的课程都往后顺延,五(2)班的英语课改成了舞蹈排练。九月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底下那些孩子们,他们正满眼期待地看着她,显然早已听到了风声。九月合上了英语课本,说:“好吧,今天不上英语了,继续排练。”
教室里发出了一阵小小的欢呼声。九月没有立刻让他们散开,而是让他们把桌椅再往两边推了推,腾出更大的空间。她从走廊里走出来,站在窗边喝了一口水,看着孩子们陆陆续续地站好位置。她靠在门框上,心里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反复翻面的饼——这边刚准备上英语,那边就要上音乐;刚要讲单词,又得排练。但她的心情并不烦乱,只是感到一种荒诞的好笑。
就在九月准备进去看看排练情况的时候,隔壁五(1)班的老师急匆匆地跑过来,说他们班的图画课临时变成了体育课,人手不够,问她能不能帮忙去带一下四(2)班的体操。九月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满屋子的孩子们,叹了一口气。她转身快步穿过走廊,走到四(2)班。四(2)班的孩子已经在小操场边上站好了,一个个摩拳擦掌,显然是听到了要上体育课的消息,兴奋得不行。九月站在队伍前面,整理了一下呼吸,然后带着他们从头到尾做了一遍广播体操。她从起势开始,抬手、扩胸、转体、踢腿,动作做得很慢,让身后的孩子们跟着她做。下午的阳光照在操场上,孩子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齐刷刷地跟着九月的动作起起落落,远远看过去像是一排被风拂过的树苗。
等九月把四(2)班的体操教完,夕阳已经开始往山那边沉了。她拖着有些发酸的双腿走回办公室,喝了一大杯水。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道去了旦巴老师那里。她本来打算继续把那本《社会心理学》的最后一章看完,顺便和旦巴老师聊几句。但她走到那排平房跟前时,发现门是虚掩的。她伸手推开门,探进去半个身子,屋里没有开灯,光线暗沉沉的,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余光铺在桌面上。桌上是摊开的书本和一支没有盖帽的钢笔,旁边的茶杯里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但人不在。
九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门掩上,退了出来。她沿着走廊往回走,心里微微有些空落落的。这一天她在学校里来回跑了好几趟,经过办公室、经过操场、经过五年级的走廊,都没有看到旦巴老师的身影。好像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事出去了,还是身体不舒服在休息。那种没有见到某个人的感觉很奇怪,明明只是日常的、微不足道的缺席,却在心里留下了一小块不太平整的凹陷。
晚饭时间到了。九月回到宿舍,翻了翻橱柜,翻出一把挂面和几棵干了的青菜。她烧了水,把面下进去,又随手撕了几片菜叶子扔进锅里。等面条捞出来的时候,她才尝到味道,面煮得太软了,汤里又忘了放盐,整碗面淡得像白水泡纸。她低头吃了几口,实在难以下咽,但又舍不得倒掉,只能硬着头皮把面条一根一根地往嘴里送。她一边吃一边摇头,心想这大概是她来麦乡之后做的最难吃的一顿饭。以前还觉得自己的厨艺能勉强应付,现在看来,不过是因为之前没有遇到太差的食材和太疲惫的状态。那碗面最终还是没有吃完,她把它推到桌子边缘,起身洗了碗,用热水冲了冲嘴里的寡淡感。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的时候,九月已经坐在了五年级(2)班的教室里。她把英语课本翻到第五单元,准备给孩子们讲新课。教室里比白天安静了许多,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灯光落在课桌和书本上。九月站在讲台上,把Unit5的单词一个一个带读,然后逐句讲解课文里的重点句型。孩子们今天白天排练累了,晚自习时的精神明显有些涣散,有几个孩子趴在桌子上,笔尖在纸上缓慢地挪动。九月没有呵斥他们,只是走到那些撑不住的孩子旁边,轻轻敲一下他们的桌角,轻声提醒一句“注意听”,然后继续往下讲。她讲得很慢,把每一个语法点都拆开来说,反复举例,直到看到大多数孩子的眼睛重新聚拢过来,才继续往下走。
晚自习结束后,九月本来想回宿舍休息。但她在走廊里被一位负责排练的老师拦住了。那位老师问她能不能留下来帮忙看一下晚上的舞蹈排练,有几个队形需要调整一下。九月看着那位老师疲惫但诚恳的眼神,点了点头。她跟着走到活动室,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音乐已经放起来了,十几个人正在跟着节拍走队形。九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队伍后面,找个空位置站好,跟着做动作。
她刚跳了几下,就发现前面有一个男生跟不上节拍,手忙脚乱地出错,左脚和右脚总是反的,旁边的同学被他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九月忍不住笑了出来。白天她还觉得自己跳舞跳得差,现在看看,原来还有比她更不协调的人。那个男生回过头来,看到是九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九月摆了摆手,笑着说:“别急,慢慢来,我也跳不好。”那男生笑了一下,重新站好位置,跟着音乐继续。九月站在他旁边,跟着做完了一整套动作。她没有觉得今晚跳得多好,动作还是一如既往地生硬、吃力,但一种很奇妙的安慰感从心底慢慢浮上来。不是因为自己跳得有多好,而是因为看到别人也跳得同样手忙脚乱,这让她觉得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在舞蹈里笨拙的人。这种笨拙并不耻辱,它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夜晚里,被几个同样不擅长的人一起分享着,大家笑着,流着汗,在音乐里找着各自的节奏。
排练结束的时候,九月走出活动室。晚风迎面吹来,凉丝丝的,拂过她被汗湿的额头。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挂在杨树顶上的深蓝色天空里,亮得像一枚清冷的银币。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比傍晚时轻快了一些。今天没有见到旦巴老师,晚饭的面条也难吃得让人摇头,但此刻她走在月光下,却觉得这个夜晚还没有完全坏掉。她推开宿舍的门,没有立刻去洗漱,而是坐在床边,把今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想起下午在音乐课上被拉进队伍跳舞的快乐,想起跑遍教学楼带体操的忙碌,想起那碗难吃的面,想起晚自习时Unit5的单词,也想起刚才在那个活动室里,她看着那个手忙脚乱的男生时发出的轻笑。
她想,这大概是临近实习结束前的一段日子——所有的秩序都变得有些松散,原本严格的课表开始向排练和各种活动让步,原本按部就班的节奏被一支支舞蹈打乱。但也许正是这种打乱,让她在这间高原上的校园里,感受到了最后一点肆无忌惮的活力。她闭上眼,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肩头。窗外风很轻,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明天要再去一次旦巴老师那里,把那本《社会心理学》借回来,自己好好读。然后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漫长的呼吸中,慢慢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