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三年级二班的汉语课。九月走进教室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铺开一片均匀的暖白色。孩子们坐得很整齐,她走上讲台,把教材放在桌上,扫了一眼底下的面孔。
这是她给他们上的最后一节汉语课。她的实习期快要结束了,接下来的课程会有新的老师来接替。九月没有在开头提起这件事,只是像往常一样翻开课本,开始讲今天的内容。这节课讲的是课文中的一段短文,描写了一个孩子在草原上放羊的早晨,她让孩子们一句一句地读,读完之后说一说自己理解的画面。一个男孩举手说"露水在草叶上会反光",另一个女孩说"羊群走着走着会散开又聚拢",那些从孩子的口里说出来的、被初春的晨光浸透过的碎片和轮廓,在教室里轻轻地浮动着,像被风托住的一小片浮光,还来不及散去。
下课前五分钟,九月合上了课本。她看了一眼那些仰起来的小脸,说:"这节课是老师给你们上的最后一节汉语课。以后会有新老师来教你们,要好好听新老师的话。"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坐在前排的女孩开口说:"老师,你去哪里?"九月说:"老师实习结束了,要回学校去。但老师会记得你们的。"没有人再说话。安静像一面平放的湖面,在午前的光线下微微反射着窗沿和天花板。九月站在那里,也安静了片刻。然后她走出教室,脚步在走廊里发出均匀的回声。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细小而清晰的声音,像是在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头。
中午回宿舍之后,九月躺下来睡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细细的亮线,沿着砖缝缓慢地移动着。她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那道光已经从地面移到了墙角。
下午的时候,夏周老师来找她帮忙改三年级的英语作业。九月坐在办公室里,把作业本翻开,红笔在纸页上做着标记。批改到一半的时候,她抬起头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在对面墙上贴的课程表上停留了片刻,在夏周老师来取作业本时说了一句"改完了,有几本需要重写,我做了标注",夏周老师接过去翻了几本,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拿着那摞作业本转身走了。
下午两节音乐课不知道什么原因被临时取消了。九月没有收到具体通知,只是在课表上看到那两格被空了出来,像两块被取走了方砖的墙面,露出背后平整的泥灰底色。
放学前,她又去了一趟操场,带五年级的学生练习体操。孩子们在操场上排成几列,她站在前面,先示范了几个动作,然后拍着手喊节拍,带着他们把整套体操从头到尾做了一遍。风在操场上贴着地面吹过,她的头发被吹散了几缕贴在前额,但她没有停下来拨开,继续把节拍喊完。夕阳的光芒均匀地铺在孩子们的肩膀和发梢上,把他们每一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柔和而清晰,像一片正在被烘干的天色,正在缓慢地、均匀地收缩着自己的质地。
晚自习的时候,九月去了南才老师的班上帮忙。南才老师今晚有事,托她照看一节晚自习。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孩子们正在安静地做着各自的作业。她坐下来,偶尔有人举手问问题,她走过去轻声回答了,又坐回原位。快下课时,她帮南才老师收了一下作业本,在本子上做了简单的记录,然后离开了教室。
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九月没有直接回宿舍,她先去看了看回巴老师——回巴老师是她认识的一位老教师,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她敲了敲门,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他正靠在床头,面前放着一本书,翻到了一半。她问了一句身体怎么样,他说"还好,就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行"。她没有多坐,站了几分钟就走了。
临走前,九月去了马少老师那里,帮她整理个人总结。马少老师是学校里的老教师,即将退休,需要一份工作小结。九月坐在她旁边,听她说着自己这些年带过的班、教过的课,然后一段一段地记录下来,又按照时间顺序编排好。整理完之后她把打印稿交给马少老师,马少老师戴着老花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说了一句"可以了"。
忙完这些之后,九月走在校园里,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围墙边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把她脚下的路面照出一层暖色的反光。她走了几步,在旗杆下站住了,抬头看了看夜空,星星比刚才更密了一些。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抬头看着,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在床边,翻开了那本蓝色日记本。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开始移动。那些从她指尖流出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向下铺展,叠加着、覆盖着、沉淀着,仿佛要将这即将落幕的晚风、这空荡荡的走廊、那通没有拨出的电话,一并收入字句的河床。她熄了灯,躺进被子里,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熟悉的长长的银白色光带,像一条静止的河,一夜一夜地流过这间屋子的地板,从不中断,也从不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