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农历三月二十一。
九月醒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那种亮和前几天不太一样,带着一种更暖的底色——像是太阳终于翻过了山顶那层最后的薄云,把光完整地铺了下来。她侧躺着听了一会儿,走廊里有脚步声,轻快的,应该是孩子们正往教室跑。她翻了个身慢慢坐起来,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心里默默地过了一下今天的安排——早上有管理心理学的自学章节,然后是食堂帮忙,下午两节音乐课,晚上夏老师说会回来。她把手机放回枕头边,下了床。
早上的时间她留给了管理心理学。那本书她已经看到了第十四讲,讲的是课堂中的群体动力。丁老师上次提过这一章,说值得反复读。九月坐在桌前翻开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把那些印刷字的边缘照得微微泛着一层光。她读得很慢,遇到觉得有触动的地方就停下来想一想,在旁边的空白处用铅笔写几个字,或者划一道细细的线。读到关于"群体归属感"那一段的时候,她停了好一会儿,手指放在纸面上,看着那几行字在光线下安静地浮着,像一群游得极慢的鱼。窗外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笑声,她抬起头听了几秒,又低头继续往下读。
这一章读完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她合上书站起来,从宿舍走到食堂。马芹梅正在灶台后面弯腰往锅里倒水,看到九月进来,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今天中午吃什么?"
九月走到灶台旁边,看了看案板上已经切好的菜——土豆、白菜、一小块豆腐,还有几根葱。她洗了手,说了一句"我来帮你",然后拿起旁边的菜刀,开始帮马芹梅切土豆。土豆不大,表皮洗得干干净净,握在手心里有一种敦实的凉意。她低头切着,刀起刀落,土豆片在案板上整齐地排开,又被拢成一堆,被刀刃推动着,发出有节奏的、闷闷的声响。她切了一会儿,马芹梅从她手里接过刀,说"差不多了,剩下的我来,你去歇会儿",九月没走,站在旁边把切好的土豆片收进盆里,又洗了几根葱。
快到午饭的时候,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九月端了碗坐在靠窗的位置,碗里是马芹梅留给她的那碗土豆炖豆腐,汤汁浓白,土豆炖得绵软,豆腐吸饱了汤汁的边缘带着一点焦香。她慢慢地吃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碗沿上,把汤面映出一层温润的光。吃完午饭后,她把碗送到水池边洗了,在走廊里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往教学楼走去。
下午是音乐课。
九月今天换了教法。她把《歌声与快乐》这首歌抄在了黑板上,然后一句一句地带唱。她发现这首歌的旋律比《草原上的风》更轻快一些,孩子们学得也快。唱到第三遍的时候,已经有一半的孩子能跟着哼出完整的调子了,虽然有些词还咬不准,但那股愿意开口唱的气流已经从嗓子里涌上来了,像晨雾在阳光的烘托下慢慢升腾,一层一层地往上攀。她看着那些仰起来的小脸,看着那些随着旋律轻轻晃动的肩膀,忽然觉得音乐课的意义或许不在于教会了多少首歌,而在于让那些声音有机会从胸膛里流出来。二年级的孩子还在用手打拍子,小手拍在桌面上发出脆而整齐的声响,像被敲响的木琴。
有一个男孩唱到一半声音高了起来,比其他人都高出一个音,但他没有跑调,而是稳稳地停在了那个高了一度的位置上。他没有被要求降下来,九月也没有示意他降下来,他就那样自然地停留在自己的高度上,和其他人形成了某种错落的和谐。九月后来注意到,其他孩子也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唱着自己的部分。教室里那首歌的轮廓在所有人各自的音高和节奏里慢慢合拢了,像一条被撑开的河,有的地方宽,有的地方窄,但一直在往前流。
第二节课快结束的时候,九月让想唱的孩子站到前面来唱一遍。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站起来唱了,她唱得不太完整,忘了一段词,但她在那个空白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接下去,没有断。九月坐在教室一侧的矮凳上,看着她唱完的时候,全班鼓了掌。那掌声不大,也不算整齐,但在那间午后安静的教室里,像一群刚刚学会飞行的小鸟在商量着新的路线和方向。
下课后,九月坐在教室里收东西,几个孩子围上来,其中一个拿着本子递到她面前,指着一行字说:"老师,这个词怎么唱?"她低头看了看——那个词她今天没有教过,大概是孩子自己预习时读到的,在歌谱的夹缝里露出一个小小的发音符号,像一道被压得太浅的刻痕。九月用手指轻轻点着那个音节示范了几次,男孩跟着读了几遍,然后合上本子跑开了。
傍晚的时候,夏老师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袋口扎着绳子,里面像装了不少东西。他进门就把袋子放在地上,解开绳结的时候九月看到里面是几条鱼,用塑料袋裹着,还有一包冻肉,旁边还塞着几样蔬菜和一些瓶瓶罐罐。他说:"从那边带回来的。鱼是早上刚出水的,肉也新鲜,还有这个——"他从袋子底层翻出一个饭盒,打开,里面是一份已经做好的卤味,"你喜欢吃的。带了这些,怕你在这边没吃的。今晚都下锅,大家一起吃了。"
马芹梅在灶台后面看了一眼那些食材,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开始忙活起来。她处理鱼,九月在旁边帮忙洗菜、剥蒜、切姜。鱼下锅的时候油锅发出一声清亮的滋响,姜葱的香气立刻散开来,飘进了整间厨房。九月站在案板旁边切着葱段,油锅的声响和香气一前一后地围拢过来,她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自然而然地慢了下来——她正在一个人专属的、被照料和关切织成的网中,像一尾鱼在水面下安静地摆动着脊背。
吃晚饭的时候,宿舍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鱼是红烧的,肉质鲜嫩,酱色均匀地裹在表面,边缘被煎得微微焦黄。肉炖了一锅,配着土豆和胡萝卜,汤汁浓稠。九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抿了一下,鱼刺很容易地分开了。她坐在那圈人中间,听着他们说话——有人说今天的课,有人说周末的安排,有人说夏老师这次带回来的鱼特别新鲜。她跟着笑,跟着点头,筷子偶尔伸向那盘卤味,夹一块放进嘴里。卤味是那种不太咸但很香的,香料的气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饭后大家散了。九月帮着马芹梅收拾了碗筷,擦干净桌面。灶台上的余温还在,她站在灶台边多待了一会儿,手掌贴在微热的锅沿上,感到那点温度顺着皮肤往里走,像一只小而踏实的手替她按住了一天里所有漂浮的念头。然后她回了宿舍。
几个人坐在宿舍里聊天,一直聊到了十点。话题从一个跳到另一个,像炉膛里跳动的火苗。有人说到小时候在草原上放羊,有人说到第一次来高原时的高原反应,有人说到班上那个总不说话的孩子今天主动举手了。九月坐在靠床的位置,腿蜷在椅子边沿上,偶尔说一两句,更多时候在听。十点的时候有人看了一眼手机说"差不多了",大家才陆续起身离开。关门声、脚步声、走廊里压低的笑声,都渐渐远了,被夜色收走,像石头被水淹没时最后几圈仍在水面上浮动的水纹,也慢慢平息了。
九月把椅子推回桌下,把枕头拍松了一些,用指腹把枕套的褶皱抚平。她关灯躺下来,窗外月光很亮,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银白的光带。她想起下午音乐课上孩子们的声音,想起夏老师从袋子里翻出那份卤味时的表情,想起围坐在桌边说话到十点的那些人。她想,所谓"今天过得很好"大概就是这样的——早上学到一章节有用的知识,中午帮忙做了顿饭,下午教会了一首歌,傍晚吃到了有人专门带回来的食物,晚上和一屋子人聊天到尽兴了才散。这些事每一件都不大,连在一起的时候,就像一条被太阳晒得温温的河,她就这样顺流而下,不知不觉便度过了完整的一天。
她侧过身,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闭上眼。歌声和笑声像两簇并排烧着的火苗,在暗处跳动着。它们会在她睡着的时候继续燃着,以另一种方式穿过夜晚,抵达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