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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4 章 音乐图画晚饭和牛粪(第1页)

这天下午第一节课是音乐课。

九月走进教室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坐好了。更古藏毛老师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歌本,朝她点了点头,把讲台让了出来。上周的青年课上,更古藏毛老师说过他年轻时教过几年音乐,当时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他记着,这周主动说要来带一堂示范课。

"今天教一首新歌。"他说。

孩子们安静下来。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歌名,是一首藏族民歌,汉语译名大约叫《草原上的风》。九月在下面找个位置坐下了。她今天不用教课,可以好好当一回听众。

更古藏毛老师没有用任何乐器。他先清唱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气息很稳,曲调在教室四壁之间缓缓铺开,像一匹被展开的旧布,边角带着毛边,但质地厚实。孩子们安静地听着,有人悄悄跟着哼,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他一句一句地教,藏语歌词,他先用藏语念一遍意思,再唱一遍旋律。孩子们跟着学,有的音准,有的跑调,跑得远的自己也听出来了,不好意思地笑,但没有人指责他们。又跟了几遍,教室里渐渐有了一点整齐的轮廓,虽然仍有一些音飘到了不确定的方向,但那个轮廓已经开始成型了。

九月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那些微微仰起的侧脸,那些跟着旋律轻轻晃动的肩膀和脚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第一排一个女孩的藏袍上,把那片红色照得亮亮的。歌声从每一个孩子的喉咙里涌出来,汇成一条细细的、不那么齐整但连贯的溪流,穿过课桌、穿过窗台,贴着墙根,一直流到屋子的尽头,又从墙壁那里折返回来,像一层薄薄的水汽,把整间教室都轻轻地湿润了。

比很多乐器都动人。

音乐课结束后,孩子们休息了十分钟,然后回到座位上准备上图画课。九月没有走,留在教室里把几盒蜡笔摆好,把画纸分到每一张课桌上。这节课的主题是"草原上的家"。她让学生们画自己想画的家——可以是有墙有顶的房子,也可以是一顶帐篷,甚至可以只是一片圈起来的草地。画纸发下去的时候,孩子们拿起了蜡笔,教室里只剩下蜡笔在纸面上涂抹的声响,细腻、绵密,像沙子在纸面上流动。

九月在过道里慢慢地走。有的孩子画了尖顶的帐篷,有的画了方方正正的砖房,有的画了一个牧羊人站在山坡上,身边围着一圈小小的、用黑点表示出来的是牦牛。一个小女孩画了一顶很大的帐篷,帐篷门口坐着一个人,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阿妈"。九月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说"你画得真好"之类的话,只是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画面上那个坐在帐篷口的小人,然后收回了手。小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画。

画画课快结束的时候,九月让画完的孩子轮流到讲台上来展示自己的画。有的孩子大大方方地举着画纸站上去,有的把画纸举在面前挡住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从纸后面朝台下看。每一幅画被举起来的时候,台下都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一阵低低的赞叹声。九月站在讲台一侧,看着那些画纸在孩子们的手里被举起来——歪歪扭扭的房子,长着四条腿的牦牛,圆圆的月亮和胖胖的太阳,有些画在同一张纸上同时出现。那些线条不算工整,颜色也常常涂出了边界,但每一种色彩和形状都在努力地说着什么。她把每一幅画都看完了,说了"谢谢"或者"真好",没有更多的话。

下午放学之后,九月走出校门去买菜。走到半路上的时候,她看到路边有几个孩子蹲在田埂上,手里捧着东西。她走过去一看,他们在捡牛粪。干的牛粪已经结成了扁平的圆饼状,边缘微微翘起,像被压平了的浅褐色扇贝。孩子们把捡到的牛粪一块一块地堆在路边,垒成一小堆。一个小女孩抬头看到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老师好。我帮阿妈捡的。"

九月蹲下来看了看他们捡的牛粪,干透了,拿在手里是轻的,干燥的纤维状纹理清晰可见,没有气味。"你们捡了多少了?"她问。"一筐了。"女孩指了指旁边的竹筐,里面已经装了大半筐。九月站起来,想了想,没有走开,也蹲下身,把路边一块干牛粪捡起来,放进了竹筐里。

女孩睁大眼睛看着她,随即笑着说:"老师不用捡!脏的。"

九月在裤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老师也想帮忙,可以吗?"

女孩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小伙伴,然后笑起来,往旁边让了让,给九月空出了一个蹲的位置。九月蹲下来,学着他们的样子,把那些浅褐色的干牛粪一块一块地捡起来,轻轻抖掉上面的土渣和草屑,然后放进竹筐里。牛粪是干的,不重,握在手里有一种被阳光晒透的、干燥而温暖的感觉,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她捡了十几块,手心和裤腿上沾了一点细碎的粉末,她掸了两下,没有擦。篓子满了,女孩吃力地挎起竹筐,筐底压在她的胯骨上,走得歪歪扭扭的。九月跟在她旁边走了一段,把手伸到筐底帮她托了一下重量,女孩没有回头,但步子明显比刚才稳了一些,筐底也抬高了半掌的距离。

走到路口的时候,女孩停下来,把竹筐放在地上歇了歇。"老师,你走吧,"她说,"剩下的我自己可以。"九月蹲下来,跟她平视着,说了句"路上小心",然后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身影正背着竹筐沿着土路往山坡的方向走去。筐子压着她的背,步子不快,但没有停。

九月走回学校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得很低了,把土路染成深橘色。她的裤腿上沾了些牛粪的碎屑,她拍了没拍掉,也没再管,就那么带着进了校门。路过操场的时候,马芹梅正好从食堂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看到她走过来:"九月老师,今晚吃什么?"

九月想了想,说:"什么方便就吃什么吧。"

马芹梅缩回去了。过了没一会儿,她从厨房端出来一盘东西,是土豆丝炒饼,配了一碟凉拌萝卜丝。九月在食堂门口的木凳上坐下,端着那盘炒饼慢慢地吃。饼丝被炒得微微焦黄,边缘有些脆,中间还是软的,裹着土豆丝的咸香和一点点蒜末的辛辣。她一口一口地吃完,把盘子送回去的时候,马芹梅正在灶台后面擦锅,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明天给你留点汤。你今天辛苦了。"

九月愣了一下,问她怎么知道的。马芹梅把锅翻过来扣在灶台上:"看你裤腿就知道了。捡牛粪去了吧?"

九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上面沾着的碎屑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浅褐色粉末。她伸手拍了拍,没全掉下来,但她也没在意,说了一句"嗯,在路上帮忙捡了一会儿",然后把盘子放在水池边,转身走出了食堂。

回宿舍的路上,天已经暗了。远处山坡上,那个小女孩的竹筐大概已经到家了,那些干牛粪应该已经被卸下来,码在了墙角,等着变成炉膛里一团暖融融的火。她想,自己来麦秀小学之后,学会了做很多以前从未做过的事,在大风天洗衣服,一个人煮面,深夜坐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备课。而今天下午,她又学会了一样新的——蹲在路边,把一块干牛粪捡起来,放进那个小女孩的竹筐里。

那些牛粪今晚会变成火,那个小女孩大概已经坐在她家的炉火旁了。而她坐在自己的小屋里,橘子在桌上等着她,那一天的最后一层光也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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