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多,天还没有全黑,只是光线已经收去了白昼的锐利,变成了一种温吞而柔和的灰蓝色。九月站在宿舍门前,怀里抱着那只灰白相间的小猫。
那是之前常常在草地上打滚的那只,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溜达到了宿舍门口,一点也不怕人,被她一逗就凑了上来,在脚边蹭来蹭去。九月弯腰把它抱起来的时候,它也没有挣扎,就那样乖乖地窝在她的臂弯里,尾巴轻轻地搭在她的手肘上,偶尔转动一下脑袋,观察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环境。九月抱着它在宿舍门前那条狭窄的水泥台阶上走来走去。小猫的体温透过毛皮和薄薄的衣料渗过来,掌心里是一种柔软的、有规律的起伏。她走得很慢,来回走了好几趟,不是不想停下来,是不知道该往哪去。屋里太静,操场上太空,这门前几步路,好像刚好够安放她此刻什么也不想做的空白。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猫,忽然觉得下午那个从草地上飘起来的、被歌声包裹着的自己,和现在这个在门前抱着猫走动的自己,中间隔了一层什么。大概是那种热络之后的安静——上完课、带着孩子们在草地上唱歌时,心是敞着的,人是轻的;一回到这间属于她一个人的小屋,门一关,那股气就卸了,像被抽掉了支撑力的风帆,软软地塌下来。她就想一个人安静地待着,不被打扰,不必应和。她抱着猫,在门前来回走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只小猫开始不安地扭动,从她臂弯里跳下去,自己跑远了。九月站在原地看着它消失在墙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
她转身回了屋,拿了一本书。
那是一本教育心理学的教材,她翻到之前折过角的那一页,坐在桌前。书页上的字是清晰的,铅字排得很规整,每行之间都留足了空隙,像是特意为读者预留的呼吸通道。她试图把注意力沉进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但读到第三行的时候,视线又开始发飘。窗外传来拍球的声音,一下,两下,然后是几个人的说话声、笑声,隔着窗户传进来,闷闷的,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热络。九月抬起头,从窗户看出去。
操场上,几个老师正在打篮球。没有谁特意在组织,就是那种自然聚起来的小场子——夏周老师、卡布老师,还有另外两个她不常打交道的年轻同事。球在水泥地面上弹跳,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响声,他们的身影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来回跑动,动作不算专业,但带着一种松弛的投入。
九月看了几秒钟,把书合上了,放在桌角。她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她走到操场边的时候,夏周老师正好把球投偏了,球弹到篮筐边缘,朝她这边滚过来。九月弯腰把球捡起来,拍了两下,然后朝场内扔了回去。夏周老师接住球,冲她喊了一声:“九月老师,来不来?”
九月摆了摆手:“我不太会。”
“随便打打,出身汗就行。”卡布老师也在那边喊。
九月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还是走了进去。她脱掉了外套搭在操场边的单杠上,活动了一下手腕。她确实不太会打篮球,运球的时候球总是不太听使唤,投篮的姿势也僵硬,弧度偏高,经常擦着篮筐飞过去。但没有人嫌她打得不好。球传到她手里的时候,她笨拙地拍两下,找个人传出去;没找准方向,偏了,旁边的人跑两步去接住,继续运。她跟着跑了几圈,呼吸逐渐急促起来,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汗水从皮肤里渗出来的时候,那层积在身体里的闷好像也在跟着往外排。她的呼吸越来越重,但每喘一口气,胸口那种堵塞的感觉就轻一分。她跑到篮下接到一个反弹球,垫脚往上一托,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竟然滚进去了。夏周老师喊了一声“好球”,九月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额头上的汗顺着眉毛往下淌,她用衣袖胡乱擦了一把。
打了大约半个小时,天色已经暗到看不清球了,几个人才收了场。九月拿起外套穿上的时候,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凉凉的,但她并不觉得难受,反而有一种从里到外的轻快。她站在操场边喘着气,等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感觉到一种很久没有体验过的痛快。
那个时候,她本来想回宿舍洗个澡。但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天边最后那一点灰蓝色的光正在缓慢地消退,露出下面一层极深的靛蓝,而操场上那几个人并没有立刻散去。不知道是谁先提议的,说要去后面的草坪上坐一会儿,等电来了再回去。九月跟着他们走了过去。
那片草坪在宿舍楼后面,白天她曾带着孩子们在那里唱歌。夜色降临之后,草地比白天显得更加宽广,也更安静。空气里带着白天被太阳晒过的草根气味,温热而干净。夏周老师、卡布老师、海霞老师、吉合午先老师都在,还有一两个九月不太叫得上来名字的同事。他们散坐在草地上,有人躺着,有人抱着膝盖坐着,有人盘腿。九月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一开始只是听他们聊天,偶尔插一两句话,后来说到一件好玩的事,有人笑得直往后仰,九月也跟着笑得肚子疼。
“你们别说了,我肚子都笑疼了!”海霞老师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
九月也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种笑完全不受控制,从腹腔里一波一波地往上涌,把整个人都颠得发软。她忘记了自己是怎么从刚才那个想一个人静静的状态,变成现在这个在草地上笑得直不起腰的人的。也许就是那几句话,也许就是那一刻,有人把一块小石头扔向了远处,他们起了哄,然后开始追着跑。有人先跑了,后面的人就跟着跑,跑到围墙根下又折回来,绕着草坪跑了一大圈,跑得气喘吁吁,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对视一眼又笑起来。
“以前怎么没见你们这么疯啊?”九月喘着气问。
“平时端着嘛。”吉合午先老师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笑着说,“今天没电,看不见脸,就不端着了。”
说得对。没电的夜晚,没有灯光,没有电脑屏幕的亮,没有微信的提示音,人反而松了,脸上那层壳也松了。在这片渐渐暗下来的草地上,所有人都变得像孩子一样,大笑,奔跑,追逐,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九月笑得肚子疼,跑得腿发软,但她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就在大家笑得最欢的时候,身后不远处的宿舍楼和走廊的灯,几乎在同一时刻亮了起来——来电了。
那一瞬间,灯光从黑夜里骤然涌出来,将草坪和操场照得一片通明。所有人的眼睛都被刺得眯了一下,然后是一片带着遗憾的欢呼。“哎呀,来电了!”有人喊。
“来电了就可以看电影了!”夏周老师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从地上站起来,“我那儿有片子。”
一群人便从草坪上撤了下来,拍干净身上的草叶和泥土,往夏周老师的宿舍走去。九月走在人群中间,闻着自己身上的汗味和青草味,觉得这味道和今晚很搭——是真实的、接地气的、带着体温的味道,而不是那种绷着、端着、时刻准备着的味道。
夏周老师的宿舍不大,几个人进去之后,坐床的坐床,坐凳子的坐凳子,有人干脆坐在了地上。电脑屏幕上打开了一部电影,是一部动作片,情节激烈,打斗场面接连不断。九月靠在墙边看着,屏幕上的光影在每个人的脸上闪烁,把五官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电影里的主角正在对着一群敌人开火,画面明晃晃的,音效也响,但九月已经不太在意剧情了。她坐在这间被灯光和屏幕照亮的屋子里,身边是一群刚才在草地上追跑打闹的同事,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真实,也很好。
电影很长,两个多小时。看的时候她偶尔走神,偶尔又被画面吸引回来。有一段主角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敌对阵营的打斗,九月看着屏幕上穿梭的子弹和翻滚的人影,轻轻吐出一口气。累了一整天,在这样一段无需思考、只需观看的时间里,她终于找到了某种彻底的放松。一直到十一点多,电影终于结束了。她起身道了晚安,推开夏周老师宿舍的门,走进外面的夜色里。
外面的风比傍晚凉了许多,吹在被汗湿过的衣服上,带着一丝凛冽。九月沿着走廊往自己的宿舍走,脚步不急不缓,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接着一声,像在丈量这段回程的距离。走到宿舍门前的时候,她注意到旁边那几间屋子还亮着灯,隐约传来说话声和笑声,似乎有几个人还在聊天。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穿过薄薄的墙壁,传进她的耳朵里。
九月推门进屋,没有开大灯。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洗了把脸,然后躺到了床上。被子裹住她身体的时候,她听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慢慢均匀下来。外面那阵说话声还在继续,偶尔夹着一两句笑声。那声音从物理距离来说很吵,隔着一层墙,就在耳边不远的地方。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烦躁。她躺在黑暗里,听着外面那些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心里忽然涌上了一层很淡很淡的柔软。
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也许是因为今天笑得太多了,也许是因为跑得太累了,也许是因为终于来电了,也许只是因为,在这个有草、有风、有灯光、有朋友的夜晚,她在这片高原上小小的校园里,短暂地忘记了那些属于成年人的疲惫和顾虑。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渐渐模糊的意识边缘,轻声在心里说了一句——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睡个好觉。然后,她就沉入了那片安静而温暖的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