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冬雪伸出纤细的手指,把那几张纸戳得哗哗作响,
“你管这叫可控?来,大会长,你平时审批几十亿的大合同眼睛都不眨一下,今天你把眼珠子往下挪挪,给我念念这上头写的都是啥玩意儿!”
“你大儿子韩时勋,今年才刚满十四岁!别人家十四岁的半大小子,放了学满院子疯跑,一顿能造三大碗米饭;你儿子倒好,早上五点爬起来练体能、背金融,拿黑咖啡当白开水灌,年纪轻轻就落下了严重的慢性胃炎!你知不知道他昨天早上在花园里胃疼发作的时候,右手死死按着肚子连腰都直不起来,脸上硬是一声不吭?”
“那叫可控吗?那叫死要面子活受罪!”
男人下颌线微微绷紧,冷声打断她:“时勋是韩家未来的第一顺位继承人,高强度的课程和情绪管理,是他未来接手集团必须付出的代价。”
“那韩秀雅呢?她才十二岁!一个正长身体的小姑娘,在你家多喝半碗热粥都得在脑子里算半天卡路里,生怕体重超标被你们取消社交活动!她那手腕子细得我单手一掰就能折断,凌晨暖气一停,她第一个在屋里冻得上下牙床打架!”
沈冬雪越说火气越旺,猛地一拍扶手站了起来,双手撑着办公桌沿往前倾身,直勾勾地逼视着男人的眼睛:
“还有韩道允!六岁的小豆丁,宁可大半夜顶着暴雨钻破温室、宁可拆了全楼暖气拉着哥哥姐姐一块挨冻,也要一遍遍试探家里的大人到底会不会把他当垃圾一样扔掉!”
“这三个孩子长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却过的一个比一个差,你过去这十几年到底是怎么当爹的?你那颗心是拿石头雕的还是拿铁水浇的?”
一连串劈头盖脸的质问砸下来,不仅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情绪激动处还顺嘴蹦出了好几个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词汇。
男人站在桌后,迎着她通红却凶悍得吓人的眼睛,沉默了足足好几秒。
嫁进韩家两年的那个沈冬雪,别说像现在这样拍着他的办公桌指鼻子骂他了,就是平时在走廊里迎面撞见他,都会先吓得往墙根底下缩半步,连呼吸声都得小心翼翼地放轻。
而眼前这个女人,明明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撑在桌面上的十根手指因为用力过度都在微微泛白,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子天塌下来都敢拿脑袋顶回去的泼辣劲儿。
男人眼底的审视越发幽深,语气却比刚才更加冷硬,连一丝退让的余地都没有:
“沈冬雪,你不是出身财阀家族的人,根本不明白韩家走到今天这一步意味着什么。韩氏集团能够从几十年前的二流企业跃居全国财阀榜首,靠着严苛的制度让整个家族蒸蒸日上,从来就不是靠所谓的嘘寒问暖和妇人之仁。”
他伸手按住桌上的体检报告,一字一句地冷声回应,“在这个圈子里,软弱、依赖、情绪化,全都是会被竞争对手轻易拿捏的致命弱点。我给他们制定最严格的作息、剔除一切无用的情绪安抚,是为了让他们在成年之前就拥有无坚不摧的秩序感。这是韩家延续三代的家族传统,我不认为我的教育方式有任何问题。”
“说得可真好听啊,合着你把三个亲生骨肉往精神病的方向逼,全是为了你们韩家那个蒸蒸日上的万亿家业做贡献呗?”
沈冬雪被他这套冠冕堂皇的强盗逻辑气乐了,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照你这么说,你们韩家祖宗要是知道曾孙子胃穿孔、曾孙女饿成纸片人、小曾孙被逼得精神失常,是不是还得从棺材板里坐起来给你鼓个掌,夸你一句治家有方啊?”
男人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我已经答应给你七天时间观察道允,在独立专家给出最终评估结果之前,我不会干涉你带他散步或者调整他的饮食。但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七天观察仅限于道允一个人,主宅沿袭多年的规矩,以及时勋和秀雅的继承人培养日程,我绝不允许你再擅自插手半点!”
“你不让插手,我就老老实实干瞪眼看着?”
沈冬雪直起腰,冷冷地斜了他一眼,“我把话给你撂这儿,你在你们韩氏集团当你的大会长,谁爱听你号令谁听去!”
“但在这栋屋子里,我现在是他们三个名正言顺的妈!道允的失眠我得治,韩时勋的胃病和韩秀雅的营养不良,我也一块儿管定了!你觉得你们家那些破传统是香饽饽,那你就自己抱着你的规矩过日子去,只要老娘还在这屋里喘气一天,这仨孩子就得按我沈冬雪的规矩来养!你有本事从今天起就别去公司上班,二十四小时搬个小板凳坐客厅里盯着我!”
扔下这句硬邦邦的狠话,沈冬雪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再给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拉开了沉重的书房木门。
刚才在屋里头拍桌子瞪眼的时候,全凭着胸口那股子不服输的东北虎气硬撑着。
这会儿一脚迈出书房门槛,走廊里穿堂的凉风迎面一吹,连日来的高烧底子、昨晚淋雨受的寒气,外加早上只喝了两口粥就跑去堵门的体能透支,瞬间像潮水一样反扑了上来。
沈冬雪眼前猛地黑了一片,耳膜里嗡嗡直响,脚底下像是踩进了软绵绵的棉花堆里,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右侧的雕花栏杆上栽了过去。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抓栏杆稳住身形,结果手还没碰到木头,一个温热的小身躯就像颗小炮弹似的从斜刺里冲了出来,结结实实地用小脑袋和肩膀顶住了她发软的膝盖外侧!
“你的血糖和血压同时下降了,不能直接往下走。”
韩道允仰着那张板正的小白脸,两只小手死死抱住她的一条胳膊,另一只手里还端端正正地捧着一只装了大半杯温水的一次性纸杯。
沈冬雪扶着栏杆缓了两口气,视线慢慢聚焦,这才看清书房斜对面那根罗马柱后头,居然鬼鬼祟祟地猫着三个长短不一的身影。
敢情她刚才在书房里跟那个冷血财阀拍桌子对骂,这三个小兔崽子碗里的粥都没喝完,全跑二楼走廊拐角偷听墙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