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都是跟随他南征北战多年的老兵,骑术精湛,箭法如神。放在以往,即使遇到两千装备精良的明军,这三百镶黄旗骑兵也绝不会露出惧色。他们完全可以凭借骑兵的机动性,利用弓箭进行袭扰,即使不能一举将明军歼灭,但全身而退应该是毫无问题的。
可现在呢?
半天了!整整半天时间!
遏必隆的目光死死盯着南方那条官道,眼睛都瞪得有些发酸了,却依然看不到任何熟悉的身影,听不到任何急促的马蹄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马鞍的铜饰,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暴露出他内心深处的不平静。
“难道……南方真的出了什么变故?”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在他心头疯长。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各种可能性:是遇到了明军的大队人马?还是迷路了?或者是朝鲜的义军?不,不可能,朝鲜义军那帮废物,根本不可能是镶黄旗精锐的对手。
那么,唯一能解释这三百侦骑失踪的,就只有一个答案——他们遇到了一支足以让他们连示警都做不到的庞大军队。
这个想法让遏必隆的背脊微微发凉。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颌下那根精心梳理的长辫,眼神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突然——
“快看!明军来了……”
一声尖锐的、带着哭腔的呼喊,猛地撕裂了寂静的空气。那是一个朝鲜兵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他的嗓音都变了调,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刺耳而又绝望。
遏必隆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顺着那朝鲜兵手指的方向极目远眺。
只见在五里开外的地方,原本灰黄色的地平线上,突然腾起了一股滚滚的烟尘。那烟尘越来越浓,越来越近,伴随着大地的轻微震颤,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巨龙正在地下翻滚。很快,在漫天的尘土之中,一杆杆高高飘扬的旗帜率先露出了身影。
那是龙旗!
明黄色的旗面上,绣着张牙舞爪的黑色巨龙,在猎猎的北风中肆意飞舞。每一面龙旗的出现,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在场所有朝鲜兵的心头。
“龙旗……是大明的龙旗……”有朝鲜兵喃喃自语,手中的长矛“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明军并没有直接冲过来,而是在三里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随着一阵阵低沉而整齐的脚步声,前方的烟尘逐渐散开,一个巨大的、方方正正的阵列,如同从地底生长出来一般,缓缓出现在了遏必隆和数万朝鲜兵的眼前。
那是一个标准的明军方阵。
长枪如林,刀盾如墙,火铳手和弓弩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阵中。甲胄的冷光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色泽,整个方阵肃穆无声,却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很多朝鲜兵见此情景,立即感觉腿肚子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他们平日里欺压百姓或许在行,但面对这种真正经历过血与火淬炼的强军,他们骨子里的懦弱便暴露无遗。那些站在前排的主将们,虽然还在强撑着,但紧握兵器的手已经开始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种恐惧是会传染的。它像瘟疫一样在朝鲜军的阵列中蔓延,让本就松散的队形变得更加摇摇欲坠。
不说那些普通的朝鲜兵害怕,就连坐在后方马车里的朝鲜王李宗,此刻也是面如土色。他原本正端着一杯热茶想要压压惊,但当他的目光透过车窗的缝隙,看到那一面面飘扬的龙旗时,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滑落,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脑门上,豆大的汗珠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浸湿了他华丽的王袍。这就是宗主国对藩国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血脉压制。哪怕他现在已经投靠了建奴,哪怕他表面上已经与大明决裂,但当真正面对大明的军队时,那种源自数百年臣属关系的恐惧,依然如同跗骨之蛆般死死缠绕着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大……大明……真的是大明……”李宗颤抖着嘴唇,喃喃自语,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遏必隆见状,顿时眉头紧锁,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大将,虽然心中惊疑不定,但并未像朝鲜人那样失态。他仔细地观察着远处的明军方阵,越看越是心惊。
看气势,看阵型,都和他以前见过的那些腐朽的明军大不相同。以往的明军,尤其是辽东的明军,往往纪律松散,阵型混乱,一触即溃。但眼前这支军队,却透着一股森严的杀气和铁一般的纪律。他们的阵型严整得如同一块铁板,士兵们的眼神虽然隔着三里距离看不清,但那种如狼似虎的气势,却已经扑面而来。
“这绝不是普通的明军。”遏必隆心中暗自判断,“这恐怕是明军的精锐主力。”
来的正是卢象桐率领的天雄军龙营。
布阵完成后,卢象桐勒住马缰,冷冷地注视着对面严阵以待的朝鲜兵和建奴。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却已是沙场老将,眉宇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狠辣。他并没有传令立即发起攻击,而是选择了按兵不动。
他在等。
等他的大哥,天雄军的主帅,卢象升。
卢象桐深知大哥的用兵之道,要想最大程度上歼灭对手,就必须把敌人所有的有生力量都吸引出来,然后一网打尽。现在敌人龟缩在汉城之下,又有城池为依托,如果贸然进攻,恐怕难以尽全功。
看到明军阵型沿严整,并未立即主动发起攻击,遏必隆同样没有传令进攻。他咬了咬牙,心中暗道:“我倒要看看,你这明军到底有多少人马。”
作为身经百战的大将,遏必隆比谁都清楚,攻打一个严阵以待的大阵,将会付出何等惨重的伤亡。尤其是面对眼前这支明显战斗力不俗的明军,如果建奴骑兵贸然冲阵,恐怕会折损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