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小说

第1464章 天变（第1页）

九月十一日，距离宛城破已经过了小半旬，南阳形势发生了不小的改变。

首先是周齐在马圈城的交战，达奚震的进攻十分不顺利，高思好是齐国的勇猛骁将，生前的高洋对其便颇多赞誉，而他也不负这些期许，即便只给他少许兵马，他也敢率众向敌军发起突击；

而此刻他不仅占据有利地形据守，且在兵马、军资、粮草皆充足的情况下，后方还有至尊大军压阵支援，兵马略有折损，但始终在万人以上，不逊于周军的真实兵力，达奚震始终攻不破马圈城的防御，在野战又频频吃瘪，见部下士气低迷，达奚震虽然恼怒，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九月，戊辰朔，日有食之。

齐军攻陷宛城的第三天便发生日食，日食在古人眼中是最严重的天变，通常意味着君主失德，上天对王朝做出警示。

西汉成帝在位时发生日食，成帝为了甩锅，逼迫丞相翟方进自杀，汉文帝时期出现日食，文帝直接下“日食求言诏”，“天下治乱，在予一人”，而贞观二年亦有日食，那时李二凤的皇帝之路才刚刚启程，突然来了这么一个失德预警，让他也十分紧张，甚至把预报日食不吉的太史令李淳风召进宫来质问：“或不食，卿将何以自处？”，逼得李淳风立下军令状。

连大一统的君王都不敢硬接黑锅，也就汉文帝有足够的底气给出天下人一个满意的答卷，抵消日食的负面影响，李世民的过激反应更体现了在他弑兄逼父夺位而还没做出成绩的紧要当口，突然来了一个日食是真有可能把他的贞观盛世进程打断，甚至预言他是第二个隋炀帝，如果他能力差一点，那隋唐就直接坐一桌了，这种接近于老天下诅咒的天象是天子们最没办法但又必须全力应对的大敌。

在这政权并立、互争正朔的时代，日食的意义还被放大了许多倍，看哪边发生大事就行；

而这次的日食就简单易懂，齐军才打下宛城，很快就发生日食，可见老天对哪个皇帝有所不满。

对周人来说，这是一个毁灭性的政治信号，意味着周主失德，才会被齐主攻城略地，上天降下示警。

偏偏这是一直有说头的：站在晋王的角度，天子造反诛杀宗室勋辅功臣，肯定是失德，而站在天子的角度，有这么一个祸国殃民的老王八在朝中威胁皇权，周国想不遭天谴都不行。

渡过日食后，高殷敏锐地察觉到这其中可以玩弄的政治把戏，于是命不良人和南阳各世家发动人脉与能量，将宇文护和宇文邕那一股子烂事添油加醋后扩散到各地，虽然没有武器的批判，但这批判的武器在这关键时刻，比得上千军万马，齐军连胜的现实与天日昭彰的政治流言相结合，让周国的法统迅速褪色，周人由此丧失了对国家的信心和身为国民的归属感，连带着河南、河东的人心开始摇摆；

蒲州周军士气大跌，根本不敢出城与齐军交战，齐军对周国领土的侵蚀也变得十分顺利，各世家对自己投齐的行动再无迟疑，甚至恨晚。

在日食后没多久，高思好便率军夜袭中乡县，又给了周军一记沉重的打击，当那晚他们撤退之时，达奚震本想速点精兵追上这伙齐军，如果高思好稍有停留，可能就被达奚震留下了，但不仅追击失败，且后来率军攻打马圈城更是不顺，在各种负面因素的拉扯之下，周军的士气已经跌落谷底，只是靠着达奚震的主帅名号和府兵体制强撑着继续作战，但没有积极性的作战面对强于自己的齐军，根本没有什么效果。

杨坚在淅川征募到近千士兵，来给前线的达奚震运输人力和补给，可进入帐中，达奚震便驱走了身旁的将领，留下杨坚诉苦水。

“这仗没法打了。”

达奚震露出难得的愁眉，他不是什么智谋之士，虽然勇武，到底也不能一个人杀光齐军万人，只能向杨坚抱怨：

“齐贼猖獗，连老天都在帮他们，吾等何为耶？军主已有怨言，称陇西子弟不该为送死于河南，这还算好的，更有甚者，称朝廷无道，使天降制裁……”

“乱军心者，可斩乎？”

“已杀之，却无用也。”达奚震摇摇头，能被他提起的，就已经闹出了一定规模，士兵们只是惧怕军法而不敢明说，但这股风气已经流传开来，其背后的根源还是不想和齐军开战，主要是打不过——最后也是最大的敌将是齐主，还是一个速克上宛的齐主，而他麾下一只高思好就成了无法逾越的拦路虎，就连达奚震都一筹莫展，别说击破，现在能巩固防御就不错了。

“此次坚来，还给元帅带来了一个消息。”

杨坚掏出一份军报：“长安知齐主亲至，上宛已陷，事态严重，故另遣大军来援。”

“遣何人都无用，就连我等……燕国公？！”

达奚震的愁容被震惊所取代，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燕、燕国公率军亲往？！”

杨坚点点头：“正是。”

燕国公万忸于谨，当年的西魏八柱国之一，献策西迁、攻杀梁帝、战功赫赫、拥护辅政，虽然是绝对的晋王派系，但也成了晋王篡位路径上不可逾越的镇国大将。

即便年事已高，朝廷内外也都不敢轻视，吹口气都会动摇周祚，只是因为年老而不再亲率军队出征，在三年前也只是遥领军队，教授策略，今年还曾上表乞骸骨，天子下诏，竟然不许！

没想到现在……居然被齐军逼迫得再次亲征了！

“若如此……齐不可惧也！”

达奚震捏紧军报，重拾信心，杨坚见状，心中喟叹：看来猛略是被齐军给打怕了。

也是，齐主实在太吓人了，七月初亲征，九月就几乎平定南阳，还顺手把他们派出去奇袭的越勤素给打残了，整个南阳的周军就没他能打的，进军速度略慢于攻城速度；虽然现在不知道驻扎在上宛做什么，可按他的性子，定然无甚好心，保准在背后策划一个大活给他们。

杨坚以己度人，怎么想都觉得齐主现在要么打算直取荆襄，彻底吞并周国在中原的基业，甚至破上庸，兵临汉中，将周国切成两半，孤立关中；

要么就是破他们这一路，破武关，进围潼关，如此可从河桥北上，围攻蒲州，或是直接袭击长安，纵是不成，也能对蒲州造成严重打击，再命令河东的高长恭、段韶发动攻势，埋葬蒲州的十万大军，那大周……灭亡在即！

端得是吓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