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话音落下,他才想起自己已经许多年没有回去过了。
次日清晨,阎赴带着一个文员便上了火车,如今正坐在窗户边。
文员叫小沈,很年轻的,但做事也算妥帖。
“总摄,喝水。”
阎赴从他手里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气,看着窗外,他许久没有见过家人了。
家里人早接出来了,原先那个村子,嘉靖年闹反的时候就让人整体迁到从县安置。
兄长,嫂子,爹娘都还在,挺好的。
“你也别总叫我总摄,这路上,就当我是你一个同乡长辈算了。”
小沈点了点头,有些意外。
此刻阎赴望着窗外,吐出一口气。
“你这个年纪,应当是不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反的,其实早些年我没想反,嘉靖二十六年的时候,我也曾赴京科举,那时候我心里只想考上,做个好官,对得住村里凑钱送我出来的那些人。”
他想起母亲当年给他带了一大包馊了的油饼。
那时候他就吃着馊了的饼,看家里送来的书信。
当时的书信还是私塾先生赵青河代写的,直到如今阎赴都记得当年那封信。
是大哥的口吻说的,阎赴吾弟,母亲在家一切安好,为兄必好生供养,不致母亲劳累,吾弟安心赴考。
或许有先生的润色,不然就大哥的口吻,多半说的是弟弟,娘有我养着,你好好考试。
这一刻,阎赴忍不住摇头失笑,眼前浮出兄长的模样。
兄长才七岁就下田去了,这么多年风吹日晒,没过几年,比他看着还老。
后来嫂子进门性子也好,跟着下田回来都没来得及休息,就先给他做饭。
爹那么古板的人,一路陪笑求书价少些。
还有娘,总是扛着比她还高的柴火走山路。
赵先生更是免了他束脩,倾尽全力教他。
当年他去乡试的钱还是族老带着几个老辈凑出来的,全村人都给了钱。
阎大山,张兔儿这些苦命汉子,一村四百四十二口人东拼西凑,才给他从大山里弄了这条科举路。
“当时张居正他们都是在客栈点的酒肉,我吃的是馊饼,但我并不大在意这些,我甚至不在意做多大官。”
“可公平,真的很重要。”
这一刻,阎赴眼眸锋锐,似乎又重新回到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时候。
那时候的他做为一个穿越者,想见到的是一个煌煌大明,可惜现实是那时候的大明烂透了。
“嘉靖二十六年,我赴京一趟,满眼都是不公。”
“道君皇帝在西苑炼丹,青州烽火连天,两广饥荒二十四次,塞外马蹄屡次劫掠不断。”
“我被那位皇帝亲笔罢落下来的时候才知道,大明天下不是没有人才,而是寒门子弟读一辈子书都抵不过严嵩一张条子。”
“那时候我知道,我村里人凑出八十二文,六十四文供出来的读书人,到最后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悄无声息烂在底下。”
“所以我从来不是为了当皇帝才反的。”
“老子当年,就要一个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