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涵从他父母的怀抱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局长指的方向。
房间的角落里站着一个女孩。
浅金色的短发,翠绿的眼眸,穿着一件普通的浅色外套和白色长裤,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她的眼睛看着他和父母相拥的画面,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像含着浅淡的微笑,看起来就像一个善良的普通女孩在为别人的团聚感到高兴。
可凌涵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的时候心里会突然抽紧。
他不记得她是谁。
虚假的记忆告诉他这是救起他的女孩,是在他失忆后收留他住了一段时间的好心人。可那个记忆太过清晰太平滑了,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找不到任何毛糙和不自然的地方,反而让人隐约觉得不太对劲。
他只知道一件事。
看着那个站在角落里的女孩时,他的胸口会痛。
说不清的、找不到来源的痛,眼泪还在流,情绪陡然难以控制。他想问那个女孩一些什么,可他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个女孩的翠绿眼眸在视线里微微发亮。
莉莉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双翠绿的眸子看着他,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隔着他和父母相拥的身影,隔着所有她亲手删除的记忆。她朝他点了点头,嘴角的浅笑稍微深了一点,像是在说没事了,像是在说一切都过去了,像是在说再见。
然后她垂下了眼睛,不再看他。
凌涵想要叫住她,想要问她一些什么,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的母亲还在抱着他哭,他的父亲还在拍着他的背,局长还在说着什么命大什么福气的话,而他只能越过他们的肩膀看着那个浅金色头发的身影,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
莉莉在那一刻转过身,轻轻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哭泣声和说话声淹没了。
秋天来的时候,凌涵回到了学校。
失忆的学生归来,这在市立中学里算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班主任在班会上简单提了几句,说凌涵同学身体已经恢复了,希望大家多照顾他,然后就继续上课了。他的座位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课桌上,他坐在那里翻着课本,那些知识他全都记得,只是关于这所学校、关于这些同学的记忆全都是空白的。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着。
他慢慢认识了几个同学,慢慢适应了学校的节奏,慢慢习惯了自己“失忆者”的身份。老师们对他很宽容,同学们也都很友善,没有人追问他那段空白的记忆里发生了什么,他也没有主动提起过。只是偶尔在夜里醒来的时候,他会盯着天花板发呆,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清是什么,却总是让他的呼吸变得沉重。
那天是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他在走廊上看到了她。
浅金色的短发在人群里很显眼,翠绿的眼眸,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校服,白衬衫格子裙,白色及膝袜,黑色皮鞋。她正抱着课本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和旁边的女生说着什么,笑得很开心的样子,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和普通的中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凌涵停下了脚步。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呼吸也变得急促,那是一种强烈的、无法忽视的冲动,想要走上前去,想要靠近她,想要和她说话,想要知道她是谁。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动了,穿过走廊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朝那个浅金色头发的身影走过去。
“那个……”
他开口的时候,莉莉转过了头。
翠绿的眸子对上了他的视线,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在一瞬间僵住了。她看着他朝自己走来,看着他脸上那种带着几分困惑和几分期待的表情,看着他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
“不好意思,我还有事。”
她的声音很轻很快,语毕便低下头绕过他,脚步匆匆地朝着走廊另一头走去。旁边的女生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他,然后小跑着跟了上去。
凌涵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那个浅金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胸口那种说不清的感觉更强烈了,堵得他发慌。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他不记得她是谁,虚假的记忆告诉他她只是同年级的同学,可能见过几次面但从来没有说过话。可他的身体在叫嚣着靠近她,他的心跳在加速,他的呼吸在变乱,像是有什么比记忆更深层的东西在吸引着他。
从那天起,他开始留意她。
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叫莉莉,是二年级的优等生,成绩很好,人缘也很好,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很温柔很开朗。他知道了她放学后总是第一个离开教室,从来不在学校逗留,也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他知道了她在走廊上遇到他的时候会低下头,在食堂里看到他的时候会换到另一张桌子,在任何他可能出现的地方都会尽量避开。
她在躲他。
凌涵不明白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对她做过什么,甚至连话都没有说过一句,可她就是一直在躲着他,像是他是什么危险的东西一样。那种躲避让他的胸口更痛了,说不清是被拒绝的难过还是被疏远的失落,又或者只是因为她不愿意看他而产生的、莫名的委屈。
终于有一天,他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园里堵住了她。
那是一个午休时间,他绕了很远的路才找到这个地方,花园很偏僻,很少有学生来。她站在花架下面,背对着他,浅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发呆。
“莉莉同学。”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她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她转过头来看他,翠绿的眸子急促地闪烁着,脸上几乎没有表情,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她不自觉地退后了半步,然后又退了半步,直到后背抵上了花架的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