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榻上那具已经凉透的躯体,喉咙动了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节帅,已经卸下了千斤担子,享福去了。”
“死者已矣。”
“咱们的路,却还远着。”
满屋子的人,抽噎着,慢慢抬起头。
“小韩。”唐舜点了韩春。
“在。”
“节帅的遗体,你亲自盯着,装殓入棺。”
唐舜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下达一道道军令。
“先打温水,给节帅净面、擦身,把这身中箭的血衣,换了。”
“按本朝节度使的规制,沐浴、更衣、饭含、覆面、铭旌,一样都不能少。”
“朝服、官帽、玉带、靴笏,从府库里,取最齐整的一套,给节帅换上。”
韩春一一应着,脸上的泪还没干,却不敢漏听一个字。
“棺椁……”他迟疑了一下,“留后,眼下灵州被围,城里一时备不齐节度使的椁,楠木、柏木,也得现去找。”
“椁可以从简。”唐舜道,“仗打成这样,节帅若在,也不会在这个上头,跟咱们计较。”
“可棺,要用最厚的柏木,官仓有,就用官仓的,没有,就去城里问,谁家有,就买来。”
“规制,半分不能缺。”
吩咐完,唐舜没有走。
他站在榻前,看着韩春带人,将李庆安的遗体,小心地扶正。
净面的温水,打了一盆又一盆。
老人家身上,除了肩背那处中箭的新伤,密密麻麻,尽是这半生在马背上攒下的旧疤。
左肩、右肋、腹下,有刀伤,有箭创,还有一处连肋骨都塌了下去。
那是不知哪一年,替哪一个弟兄,挡下的一枪。
唐舜看着那些疤,喉头又滚了滚。
就是这副残破的身子,替北庭,挡了十七年的刀。
他右手那根拇指,戴了一辈子翠玉扳指、挽了一辈子强弓的指头,此刻空空荡荡。
扳指,已经套在了唐舜的手上。
凉的。
唐舜把那只手,轻轻放进被中,又俯下身,替他,将松开的衣领,一丝一缕,掖好。
“灵柩,停在正堂。”
唐舜略微停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