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霄陷在回忆里,声气渐低,像是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
“崔明修欲擒吾,要吾之内丹,痴心妄想,可吾还是上钩,只因如此,方能回到纯娘身边。”
说到纯娘,他眼波骤然柔了下来,可那点暖意尚未铺开,便又碎成悲色。
“吾终是见到了她,可她已不是当年的小女娘了,她低着头,嘴角下坠,像一尾被巨浪拍到岸上,失了生机的海鱼。”
“她没有认出吾,吾想,应是吾的样貌发生了变化。”
“吾入府之后,方知她为何不展颜,崔明修负她,伤她,凉薄待她,吾眼睁睁看着她一日日萎顿下去,像一枝花生生枯在瓶里,没有水,也没有光。”
话至此处,泪忽然而落,坠地时竟成颗颗珍珠,泠泠有声。
“她后来认出吾了,吾要带她走,她不肯,吾知她怕牵连吾,吾便当着她的面,化了双腿,她怔了怔,忽而扑上来抱住吾,笑出了泪,吾心口烫得厉害。”
他轻轻按住心口,那里跳得急促又绵长,每一下都在默念一句从未出口的话,吾心悦你。
顾临渊抬眸,看向虞霄,毫不在意地笑了一声:“我听闻人鱼一旦变出双腿,便永世不得归海,这应该是假的吧?”
“是真的,但吾心甘情愿。”
顾临渊神色一滞,侧过身去,未再言语。
虞霄续道:“吾劝纯娘和离,她已然动心,可崔明修挟孩子相逼,她又退回去了,吾说过,不会离开她的,吾要留下陪她。”
“她借口生病,与崔明修分居两院,我们在那方寸之间,瞒天过海,过起了只属于彼此的日子,那段时日,是吾此生最暖的光景,若不曾被崔明修撞破的话。”
他说到此处,齿关紧咬,双手攥得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恨意如潮水汹涌,恨不得立时取了那人性命。
宁云君急声追问:“后来呢?又遇到了什么事?”
虞霄颓然垂首,十指深陷发间,不住摇头,嗓音里溢出几近绝望的呜咽。
“吾记得那一日,府中来了一名秃头和尚,他要诛吾,吾本可脱身,可吾中了化形散,鱼尾显现,变不出人腿。”
“无水之鱼,便是死鱼一条。”
“纯娘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断气,替吾求饶,吾恨啊!吾不能死!纯娘还在等吾!吾强撑着最后一缕清明,在肉身将崩之际,硬生生割裂残魂,封入池塘那尾小鲤的躯壳里,日日夜夜,不敢停歇地修炼,终是化了人形。”
“可纯娘竟死了。”
他忽而笑出声,那笑轻飘飘的,空得让人发寒。
“她怎么会死了呢?明明说好了的,我们三个,要永远在一起的啊。”
现场陷入一片寂静,众人沉浸其中,久久不能言语。
忽然墙外响起动静,飘渺梵唱隐隐传来,伴随着细碎金属轻响,由远及近。
所有人进入紧急状态。
唯有虞霄和顾临渊,心神一凛,辨出了来者是谁。
“多日不见,施主可安否?”
六扇门的大门忽然打开,门口守卫的捕快晕倒在地。
灰褐衲衣,旧布袋斜挎,脚下一双破芒鞋,不沾半粒尘。
手中一柄九环锡杖,黝黑沉铁,九枚铜环寂然不鸣,唯有杖首的舍利子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