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曼假装没听懂布弗里的话,他只是敷衍著:「不存在等谁,我只是退休了没事干,上这里坐坐罢了。」
虽然朗和布弗里都是他的学生,但两人分属于不同的系统,自然在许多问题上立场不同。
至于因曼本人,他的立场实际上与船舶建造部门相同,而不是与武官们统一战线的。
就拿威廉·西蒙兹被免职这件事来说,虽然船舶建造师们对此欢欣鼓舞,但许多军官却对此颇有微词。
究其原因,无外乎西蒙兹在舰船设计上常常喜欢将他的游艇设计理念照搬到军舰上。
这也就使得西蒙兹造出来的船相较以往更加宽大、更加舒适、排水量更高,至于代价,则是造价更高。
而为了让自己设计的军舰看上去并未超出设计标准,西蒙兹还修改了海军部的技术参数,改用排水量而不是吨位来界定战舰性能。
对于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海军官兵来说,船肯定是越大越好,大船不止装的物资更多,也可以提供更大的生活空间,谁会嫌自己的居住环境太好呢?
但是对于舰船设计部门来说,西蒙兹的这一系列做法简直令人无法忍受。
他设计的50炮巡洋舰(四级舰)「弗农号」居然和80炮的三级战列舰一个尺寸,其造价更是高达62115榜,而同期下水的另一艘四级舰「雷利号」造价却仅为45000镑。
船的单价高了,而每年的造船预算就那么多,这也就导致皇家海军必须减少他们的新船订单。
新船订单少了,每年就总会有几家皇家造船厂处于没有新船造、只能做做维护工作的尴尬境地。
船厂效益不好,自然就要削减人员、降低工资,如此一来,船坞部门如何能不恨西蒙兹。
更别说,这婊子养的当年为了配合格雷厄姆的海军部改革,还在船坞部门大搞「降本增效」。
西蒙兹不止废除了「计件工资」,甚至连「额外工作补贴」也给取缔了,自那以后,大伙儿只能靠领死工资过日子。
虽然西蒙兹自称:「通过薪酬改革,船坞部门降低了16%的人员支出。」
但船坞部门下到学徒、船工,上到主任设计师和厂长,就没有不骂他的。
因为在大伙儿看来,就每年降低的这点人员支出,只要在造舰过程中稍加改良就能赚回来,并且还能富余很多。
总而言之,七大皇家造船厂苦威廉·西蒙兹久矣。
因此,当他被免职的消息从伦敦传来,整个朴茨茅斯造船厂瞬间陷入了圣诞节般的节日氛围中。
虽然许多船工与亚瑟爵士素未谋面,但光是破除「笼罩在船坞部门头顶长达九年的乌云」这一点,他就在船坞人员中赢得「能干实事、十分懂行」的评价了。
就连亚瑟也不知道,他原来在船坞部门中有这么高的地位。
先前他派莱德利来朴茨茅斯查帐的时候,亚瑟还以为造船厂是被他的「杀鸡做猴」给吓到了,所以才这么配合呢。
他怎么也想不到,原来这帮船工和设计师都快让西蒙兹逼到进京上访的程度了。
布弗里看到因曼这老头儿说什么也不走,于是只得半哄半骗道:「这办公室有什么好看的,这样吧,我让布莱克带您去滑道那边转————」
岂料,布弗里的话还没说完,他的秘书布莱克便著急忙慌地推开了门,冲著办公室里嚷嚷:「爵士,亚瑟爵士他们来了。」
「来了?」因曼闻言,老头儿蹭的一下就从沙发上窜起来了:「在哪儿呢?」
布莱克满脸苦相:「在干船坞那边视察呢。」
造船厂的6号干船坞里,吊车缓缓升降著的战舰骨架,蒸汽管道喷出的热气与——
木屑、铁锈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亚瑟站在「阿尔比恩号」的船台旁,仰头看著这艘半成品战舰。
龙骨已经铺好了,船架在吊车下矗立著,就像一头被剖开的巨兽,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骨骼。
作为所有人员中,唯一拥有丰富航海经验的「实务派」,埃尔德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对这艘由威廉·西蒙兹设计的战舰评头论足了起来。
埃尔德撑开手掌,假装专家似得的测量起了阿尔比恩号的尺寸:「标准的西蒙兹设计,重心放这么高、尺寸放这么宽,在顺风顺水的时候确实跑得很快。但要是撞上迎头浪,这船立马就会变得无法想像。」
亚瑟背著手站在埃尔德的身边,为了保持专业形象,他同样装作听懂了似的地微微颔首。
当然了,其实他听不听得懂都无伤大雅,因为他早就从其他人的口中听到过对于西蒙兹设计的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