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崇祯不再看他,目光又落回墙上那幅地图,「一定要找一条西班牙式的大帆船。不要福船,不要广船,就要那种高尾楼、挂十字旗的卡拉克船。船上水手,找能说葡萄牙话、西班牙话的。最好是南洋来的,皮肤黑些,像那么回事。」
「文书、印章、圣像、圣经————该有的,都备齐。要做,就做得像样。」
「至于那位「保罗」弟兄接出来之后,怎么去岛原,怎么和那边的人接上头————」崇祯顿了顿,「你手下,应该有路子吧?」
郑芝龙深吸一口气,跪下了:「臣————明白。臣去办。」
「不急。」崇祯摆摆手,「慢慢来,仔细些。这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得做成。做得天衣无缝,做得————像真的。」
「是。」
「还有,」崇祯看著他,目光沉静,「这事,从头到尾,和你郑芝龙没关系,和大明朝廷没关系,和朕————更没关系。明白么?」
郑芝龙心头一凛,重重磕头:「臣明白。是海外的狂信徒,自己谋划的。是罗马教廷,自己派的人。一切,都与大明无关。」
崇祯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像累了。
郑芝龙跪著等了一会儿,见皇上没别的吩咐,才轻手轻脚地起身,躬身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皇上还闭著眼,坐在那一片烛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郑芝龙走了。
暖阁里又只剩下崇祯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看著窗外。天越来越暗,云越来越低。远处宫墙的轮廓,都有些模糊了o
忽然,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快。
是高秀英。
她端著一碗冰镇的绿豆汤,从外头进来,步子有些急。走到御案前,把碗放下,抬头看了崇祯一眼,欲言又止。
崇祯没看她,还在看窗外。
「皇爷————」高秀英终于开口,声音有点颤。
「嗯?」
「外头————外头下雪了。」
崇祯一怔。
他转过头,看著高秀英。
高秀英的脸有点白,不是那种惯常的白,是透著点青的白。她指著窗外,手指有点抖。
「真的————皇爷您看————」
崇祯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见了。
起初是几点零星的,白白的,小小的。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落在殿前的青砖地上,一碰就化了。
然后越来越多。
一片,两片,十片,百片。
纷纷扬扬的,像是谁在天上撕碎了棉絮,一把一把往下撒。
七月的天,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