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她说得干脆,“从南边来的。”
南边。小悠对这个世界的地理概念约等于零,穿越过来三个月,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城东那条卖热汤的巷子。南边是哪边他都说不清楚。
“行吧,薇尔莉特。”他把任务袋系紧,站起来,眼睛四下里扫了一圈,找上风处,“你说北边有条溪沟?”
“往那边走约莫百来步。”她抬手往左前方一指,手指从斗篷袖口里伸出来,指甲修得圆润,指腹上还沾着刚才按黏液留下的亮痕,“溪沟边上有棵倒了的枯橡树,树根底下掏空了,是个好藏身处。你蹲那儿,风从西边来,味道吹不到它鼻子里。”
小悠把这几点在心里过了一遍。头一回有人给他指路指得这么细,细得他有点不习惯。布鲁克斯给他派活的时候只会说:“往东走,那片林子里有狼”,剩下的全靠他自己摸。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剑从腰里抽出来握在手上,冲她点了下头。
“谢了。”他说得有点别扭,声音含含糊糊的。
“不用谢。”薇尔莉特往后退了一步,重新靠回树干上,兜帽底下的脸看不清了,只剩嘴角那点弧度还露在外面,“我就在这儿看你怎么被它撵上树。”
“你——”
“去吧去吧。”她摆了摆手,像赶一只在门口蹭食的野猫,“天黑了就晚了。”
小悠嘴上还想再顶两句,可抬头一看天色,林子里的光确实已经暗了一层,树冠缝里漏下来的日头从白变黄,再过一个多时辰就得擦黑。他把到了嘴边的硬话咽回去,转身往她指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你要是骗我,”他冲树干后面那个灰扑扑的人影喊,“回头我找你算账。”
“行啊。”薇尔莉特的声音从兜帽底下传出来,懒洋洋的,“算账的时候记着带上银币,我这人收费的。”
小悠骂了句什么,声音压在喉咙里没放出来,脚步倒是快了。他拨开一丛挡路的藤蔓,低头钻过去,后头再没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走了约莫百来步,果然看见一条窄溪沟,水浅浅的,从北往南淌,沟边上歪着一棵老橡树,树干齐腰断了,树根底下被什么东西掏了个大洞,里头还铺着干草和松针,真有人在这睡过。
他猫着腰钻进去试了试,洞不深,但正好能把他整个人藏住,面前还有一丛蕨草挡着视线。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气和泥土味,把身后那片甜香压得淡了些。
天一点点暗下去。小悠蹲在树洞里,把剑搁在膝盖上,手心里全是汗。他啃了剩下的半块干面包,嚼得比早上慢,耳朵竖着听林子里的动静。远处有鸟叫,叫了两声就停了,再远一点有溪水淌过石头的响,除此之外安静得过分。
他蹲了约莫半个时辰,腿都麻了,正想换个姿势,北边的溪沟上游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像有什么大东西踩着落叶往这边挪。他赶紧把身子压低,手攥紧剑柄,从蕨草缝里往外看。
暮色里,溪沟上游的灌木丛被拱开一道口子。
灌木丛的枝条弹回来,晃了两晃,停了。小悠攥着剑柄的手微微发酸,蕨草缝隙里只钻出一头灰毛野猪,个头不大,哼哼着拱到溪边喝水,蹄子踩得浅水洼溅起细响。他憋了半天的气一下子泄出来,肩膀往下塌了半寸,正想把剑换到另一只手里甩甩汗,脖子后头忽然一阵发紧,像是有人拿指头按了一下他后颈。
他猛回头。
树洞外头不出三步远,那个女人又靠上了树干。这回她换了棵更近的,灰斗篷裹着半边身子,兜帽依旧压得低,可这一回他看清了她嘴角翘的弧度,还有露在阴影外的那半截下巴,白得晃眼,连林子里暗下来的光都衬得那层皮泛瓷色。她八成在这儿站了一会儿了,脚底下连片落叶都没踩碎。
“你走路怎么没声的?”小悠把剑重新端起来,剑尖冲着她胸口方向,人却还蹲在树洞里,仰着头显得自己矮了半截,又赶紧从树洞里退出来,站直了。
“你光顾着看野猪,怪谁。”女人歪了歪头,松散的发尾从兜帽边沿滑出来一缕,搭在锁骨上,“再说,我来了一会儿了。”
“一会儿是多久?”
“你数自己喘了几口气的时候,我就在了。”
小悠耳根一热。他刚才吓得屏住了气,这阵儿才松下来,张着嘴喘了好几下。他把剑尖往上抬了抬:“别离这么近。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公会里可没你这号人,我交了三个月的委托单,管登记的莉娜手底下的杂役我都认全了。”
“我说了路过。”她抬眼看他的剑,目光顺着剑身滑上去,在那道崩了口的刃上停了停,笑意更深,“这把剑,削苹果都费劲。”
“少扯。”小悠没被她带偏,“那野猪就是你说的低级魔物?你说它每天傍晚从溪沟过来,我蹲了半个时辰,来的就这么个玩意儿?”他拿剑指了指溪边,那头灰毛野猪刚喝完水,正拿鼻子拱泥里的草根,“这玩意儿值五枚银币?”
“野猪不值。”女人从树干上直起腰,斗篷底下伸出一只手,细白的手指点了点他身后的树洞,又点了点自己脚边的地面,“我说的是那摊黏液的主人。它今晚不来这儿了,这头猪也算识趣,知道趁人家不在才敢下来喝水。”
小悠愣了一下,顺着她的手指低头看。树洞边上,他刚才踩过的那块腐叶地,泥面上留着几个被压实的脚印,是他自己的靴底纹。再往旁边,草茎根部的黏液还在,因为天光暗了,那层亮痕反倒比白天更清楚,幽幽地泛着湿光,拿手一摸黏糊糊的,沾在指腹上拉出细丝。
“你怎么知道它今晚不来?”他问。
“因为它今晚换地方了。”女人收了手,往斗篷里拢了拢,“雾语林这么大,它没必要天天守着一片草地。倒是你,蹲得腿麻了吧。”
小悠没接话。他的右腿确实还麻着,刚才站直的那一下膝盖窝里过了一阵针刺似的酸。但他更在意另外一件事:这个女人比他先到,盯着他蹲了那么久,他居然一点没察觉。公会里混了三个月,他别的没学会,警觉性倒是练出来一点,可她那身灰斗篷贴在树影里,硬是跟林子长成了一块。
“行。”他把剑往腰里一别,倒不是放下了戒心,纯粹是举着胳膊酸,“你不说清楚你是什么人,我这活儿没法安心干。要么你现在告诉我,要么我回公会报备一声——林子深处有不明身份的闲散人员蹲点,这理由够管事派人来查了。”
女人这回笑出了声。不大,就是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一小串,像有人拿勺子在蜜罐边上磕了两下。
“报备。”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语调慢悠悠的,“你去报备,管事问起来,你说你蹲在树洞里等一只吃鹿的魔物,等来一头野猪和一个南边来的路过的女人。你觉得管事是派人来查我,还是先把你这个一阶废物从委托名单上划掉?”
小悠被这话堵得胸口发闷。她说得没错。管事的那帮人本来就嫌他接活碍事,要不是布鲁克斯总把烂单子往他手里塞,公会的委托台前根本轮不到他站。他要是灰溜溜跑回去说“林子深处有个可疑的女人”,管事八成连眼皮都不抬,直接一句“打不过就说打不过,少编人”。
“所以你吃准了我没法报备。”他咬着后槽牙说。
“我吃准了你聪明。”女人纠正他,步子往前挪了半步,脚底下依旧没声,斗篷下摆擦过一丛嫩蕨,叶片连晃都没晃,“聪明人知道什么话该往哪儿说,什么人该绕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