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王二三十年来,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胃里被一种沉甸甸、温暖的东西填满了。
没有心慌,没有虚汗,只有一种踏实的力量感,顺着胃部流向了四肢百骸。
“当家的。”翠花看着两个已经把肚子撑得溜圆、正躺在炕上打饱嗝的孩子,轻声说道,“明天去镇上赶集,咱把地窖里那些个头小的土豆挑出来一筐,去换点粗盐和布头吧。”
“行。”王二点点头,珍惜地把掉在桌子上的一块土豆皮捡起来放进嘴里。
“那……去镇上的时候,要不要顺路去趟后山的观音庙?给菩萨上柱香?”翠花犹豫了一下,“以前每年春耕和秋收,咱都得省下一口粮去供奉,求菩萨保佑风调雨顺。
今年收了这么多,要是不去……”
王二嚼着土豆皮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透过破烂的窗户纸,看向了后山的方向。
夜色中,那座隐隐约约的观音庙,此刻在他眼里,突然变得陌生,甚至有些可笑。
“去个屁!”
王二罕见地爆了句粗口,语气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硬。
“前年大旱,俺在庙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把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都供上去了。
结果呢?老天爷下过一滴雨吗?你婆婆不还是活生生饿死了?!”
王二指着墙角那个装满土豆的背篓。
“这救命的粮食疙瘩,是菩萨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不是!是长安城里的皇帝老爷,还有那些穿官服的先生们派人送来的!是俺用这把锄头,一锄头一锄头从泥地里刨出来的!”
王二站起身,走到屋角,一脚将那个供奉着一个泥菩萨的神龛踹翻在地。
“哐当!”
泥菩萨摔成了碎片。
“以后,咱家不拜这些不吃五谷杂粮的泥胎了!有那闲工夫去磕头,俺不如多挑两担粪去沤肥!咱拜自己这双能种出粮食的手!”
……
……
赵家沟后山,观音庙。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这座有些破败的小庙。
庙里的主持慧明老和尚,此刻正焦虑地在正殿的供桌前走来走去。
供桌上空空如也,只有几缕微弱的香烟在香炉里苟延残喘。
“怎么回事?这都日上三竿了,怎么一个来上香的香客都没有?”
慧明皱着花白的眉头,看着山下赵家沟的方向。
往年秋收或者春耕之后,哪怕村民们饿得皮包骨头,也总会抠出几把粟米,或者省下半块饼子,恭恭敬敬地送到庙里来还愿。
这不仅是庙里的口粮,更是维持菩萨“香火之力”的根本。
但今天,山路上一片死寂。
“师父!”
一个小沙弥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空的紫金钵盂。
“师父,徒儿刚才去山下的村子化缘,结果……结果……”小沙弥结结巴巴地说道。
“结果什么?可是他们逢了灾年,实在拿不出粮食?”慧明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阿弥陀佛,众生皆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