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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3章 换谁听了能不信(第1页)

一个县委副书记被人告,告状的是张超森,那就是挟私报复的诬告。

告状的是五个把命都快埋在春奉的老党员、老公安,那就是必须认真核查的大问题。

有人太懂这五个老人在春奉的分量——那分量是半个世纪的命堆出来的,刻进了每一个春奉老百姓的骨头里,他们说一句春奉公安变了味,全春奉人都会信,因为他们这辈子从来没为自己谋过一分好处,谁会怀疑他们的真诚?

他根本不用费多大劲,只要让心腹挨个上门,陪老人们坐下来聊当年,聊五几年剿匪、八几年严打拼出来的家底,再漫不经心递几份剪拼好的材料,点一句“你看现在江昭阳把咱们当年拼出来的公安搞成什么样了”,把碎片化的事实往老人面前一摆,只说结果,藏起前因,自然而然就点着了老人心里那团护着春奉的火。

这些老人这辈子最见不得自己用命守下来的家业变味,当然会自己站起来,自己写举报信,自己按红手印,自己冲在最前面,到最后被人当枪使了,都浑然不觉。

他想起那三封举报信。

赵宝成被调去环卫所,确实有;齐楚平接任城西派出所副所长,确实有;沙匡力从辅警转正式干警,确实有。

这些事半假都没有,可有人故意挖掉了事实背后的根,把这些孤零零的碎片,用他想要的因果串起来,刚好戳中五个老人最疼的地方,串成了一个“江昭阳公报私仇、任人唯亲”的完整故事。

可真实的情况,哪里是这样?

五个老人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不可能一个个跑下去查这些弯弯绕绕。

他们能看到的,不过就是“原来当副所长的赵宝成去了环卫”“江昭阳的人提了副所长”“同学辅警转正被重用”——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可不就拼出了那个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画面:春奉公安变成了江昭阳的私人后花园?

他们疼啊,急啊,一辈子拿命守着的地方要坏了,怎么能不站出来说话?

可他们哪里知道,同样这些碎片,换一个拼法,就是完全不同的真相。

郭凡尘抬起眼,一一扫过眼前的五个老人。

最先撞进他眼底的是孟庆山,那双深陷的眼窝,眼仁已经有点发浑了,可里面的光亮得烫人,全是掏心掏肺的真诚,半分私心都没有。

再看轮椅上的赵大虎,断了腰的老人后背挺得笔直,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连太阳穴的青筋都爆了起来,满肚子都是对春奉的忧虑。

陈桂兰坐在角落,攥着那块洗得发白的灰帕子,还在一下下按着眼角,眼睛都肿成了桃。

李满仓坐在孟庆山身边,粗粝的大手攥着那只掉了漆的白瓷茶缸,缸身印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字磨得只剩半个轮廓,他指节攥得泛白,茶缸盖被捏得微微发响。

最年长的张秉南,八十六了,眼睛花得厉害,还在一下下擦着昏花的老眼,安安静静等着郭凡尘给个说法。

这五个人,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是春奉公安活的历史,都是春奉老百姓刻在心里的好警察。

春奉城上下,只要是上了点年纪的人,没人不认得这五个老头,随便拉个人问,全都会竖着大拇指说一句:那都是实打实的好警察,是春奉公安的根。

孟庆山骨头里阴雨天疼得整宿整宿翻不了身,一辈子没喊过一句疼,没找组织多要一分照顾,连伤残补助都主动让给了更困难的烈士遗属。

赵大虎组织要安排专职护理费,他说什么都不肯,这辈子没给组织提过半分特殊要求。

陈桂兰干了四十年内勤,不管是动乱年月还是后来调整,她经手的笔录、档案一份没丢一份错,平反时靠着她存的材料,还给十多个蒙冤的人洗清了名声。

李满仓当二十多年刑侦队长,破了上百起大案,从来没拿过当事人一口吃的一口酒。

张秉南干一辈子法医,有人出十万改死因结论,直接被他轰出门,半分黑钱不收,一辈子只给死者讨公道。

这样五个人,他们说的话,别说春奉人信,换谁听了能不信?

可偏偏就是这样五个干干净净的老人,成了别人权力斗争的棋子,被人当枪使,自己还浑然不觉。

郭凡尘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外的风停了又起,院子里那棵百年钻天杨的叶子重新沙沙晃起来,墙头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了几声,细细碎碎的声音飘进来,衬得屋子里的沉默越发沉甸甸的。

孟庆山腿上的弹片又犯了疼,他忍着,轻轻吸了一口冷气,声音轻得像羽毛,可落在郭凡尘耳朵里,重得像块石头。

终于,郭凡尘开口了。

他的嗓子有点发哑,压了太久的情绪让他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不偏不倚:“孟老,陈大姐,李老,赵老,张老,你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进去了,我知道你们没有私心,都是为了春奉好。”

五个老人都看着他,没人说话,都屏住呼吸等着他往下说。

孟庆山的烟灰掉在了衣襟上,他都没察觉。

“可是,”郭凡尘顿了顿,迎着孟庆山的目光,一字一句说,“你们听到的,看到的,不一定就是事实的真相。”

孟庆山盯着他,看了很久,脸上的肌肉轻轻动了动,没有生气,也没有惊讶。

他只是慢慢点了点头,枯瘦的嗓子发出低沉的声音:“郭书记,你说的真相,在哪?”

郭凡尘站起身,拉了拉笔挺的衣角,一步一步走到孟庆山面前,微微弯下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孟庆山伸过来的那只手。

那手太粗糙了,干硬得像长白山上风化了几十年的老松树皮,掌心和指腹全是厚厚的茧子,虎口一道长长的刀疤,凸起的疤痕摸上去割手。

这只手,握过烧得发烫的枪,抓过穷凶极恶的凶手,写过几百万字的笔录和报告,救过落在冰窟窿里的老百姓,也给牺牲的老兄弟擦过脸上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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